“白婆婆……”
殷伤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颤抖,连忙止住,心中却是止不住地惊颤起来。
白婆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医师元老、祭司元老。早在出马仙还未被中原正统修行界完全认可的时候,她就已经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治愈术法四处救死扶伤,被彼时的修行界尊称为白仙子。连向来没个正形的玉浮灯都对她赞赏有加,称其为“众医之先行者,众祭司之前人”。
而她居然就这样葬身于南国的疫城之中,连个扶棺返乡的弟子都没有留下。
殷伤沉默,这让他日后如何面见行走江湖的出马弟子。
夏政似乎察觉到了他低落下来的情绪,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心结总要自己学着解开,同样的,许多情绪,仅靠安慰永远无法抹平。
他能做的也只有陪伴,仅此而已。
守元观门前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混乱,至少表面上看着还算安定,只是略忙乱些。守卫的数量明显减少了许多,但个个眼中都好似藏着一股狠劲儿,目光如凶恶的野狼,始终以最大的戒备面对道路上来往的人群。即便看见了殷伤早就取出的药师眉勒,也没有放松许多,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许久,才慢慢挪开拒马,放他入内。
进了门,那股压抑的气息便愈发明显,每个人心中都好似憋着一股劲儿,连碾药切药都好似用上了十分力气。几个药童正忙着收拾地上破损的药罐,几只青铜手臂在空中辗转腾挪运输整车的药材,行动间仿佛长了眼睛般灵巧。
殷伤看出那些机关手臂上都印着浑仪标志,略一扬眉,道:“范阳祖氏居然是第一个到的?他们离这儿可不比琳琅京近呐。”
“可说呢,似乎是有人在封城前就发了帖子过去,和祖家又有交情,才请得少家主亲自领队前来襄助。虽说祖家向来不以医药闻名,但有了这些铁疙瘩帮忙,着实也省了不少人力。”
温吞敦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转头望去,却是位略显肥硕的锦衣公子笑眯眯地和两人搭话。他似乎是整个院子里唯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兮兮的人,虽戴着医者眉勒,却更似哪位王公家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或者自小在蜜罐中养大的富家子弟。
“半文堂,宁朔,字子凛。”他笑呵呵地同两人见了礼,“蒙江湖兄弟抬爱,忝列十二名医,人称胖医的就是我啦。”
胖医宁朔,南海人,票号公子出身,少年体弱,虽被名医硬生生用良药砸了回来,却落下了终身体胖的毛病。自那之后他便以那些医者为榜样,静心研习医术,又斥资创建半文堂,宣称每幅药只赚半文钱,实际每幅药还得倒贴不少钱,是玉浮灯都亲自盖章认证过的“会有好报的大善人”。
虽说半文堂过往和修明司有过不少合作,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碰面。殷伤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他,似乎被他满面诚挚笑容感染,不由也松开眉头,半玩笑一般道:“阁下同谁都这样自报家门?”
“自然不是。”宁朔笑得可爱,两颊的软肉略略鼓起,似乎很好捏的样子。
“两位仁兄气宇不凡,当然要好好攀个交情,小弟虽说在医师界有几分薄面,终究还是个商人,多个朋友总多条路么——啊,华姑娘又要开唱了,你们可要好好听一听,我先前可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好嗓子。”
在这样一群死气沉沉的医者之中,他如一簇温柔的暖色花朵,时刻散发着让人信任的气息,很容易就能让人放低对他的戒备。而那些因故人离去油然而生的悲伤与沉寂也仿佛被他的言语冲淡,暂时抛到脑后,好全身心投入眼前更加激烈的斗争中——与疾病,这是当然。
殷伤看向不远处停放的五具木棺,其中有一具的颜色格外深邃,近乎漆黑。胡斐就站在那具棺木边,双手扶起一只皮肉松弛的瘦削手臂,用干净布巾一点点擦拭着。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胡斐那样高傲的性子,能让她亲手入殓的,千秋陵中不会有第二人。
守元观中的时间太紧,他们只有一支歌的时间哀悼。
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上仰望,细碎的阳光洒落,勾勒出温柔的弧线。黑白眼瞳的医者像个不谙世事少女般坐在正殿的屋脊上,悬空的双腿轻轻晃荡,过分宽大的白衣与散落及踝的长发被好奇的乌鸦轻轻衔起,编入发绺的琉璃与水晶熠熠生辉。
她的脸上描摹着精致的妆容,细腻粉黛将眼尾伤痕遮去,只留下娇俏容颜。手腕与脚踝上都挂着纯金的镯子。发顶一缕流苏坠着赤红宝石落在眉心,像稚子开蒙时印下的红点。
众人的注意或许都停在她的容颜上,而在殷伤看来,她的服装或许更加值得注意。
那并不像中原的服饰,甚至不像是一件完整的衣物。更像一匹质地极好的布料被她用特殊手法缠绕在身上,无需剪裁,无需缝补,就已足够飘逸圣洁。
而比起她身上堪称奢华的首饰,这衣裙只由一支纯白而干净的莲花别起,又被漆黑的羽翼包裹着,愈发显出她清净的身子、空寂的心。
不合时宜,却仿佛本就该出现在这个时刻。
片刻的寂静后,空灵的歌声响起。起先还是难以辨明的异族语言,慢慢地,才转为众人更加熟悉的大铭官话。
但那仍然不像中原的词曲,不合平仄,不合词牌,却仿佛有着足够触动人心的魅力。
“凡于此世间的,终将离去。”
“我见这尘寰如同废墟。”
“何假何真,于贪河溺。”
“我身后此间再无立足地。”
“如弃屋间寒鸦无枝可栖。”
“死生别离,无常为序。”
“贪痴亦或尘泥,幻梦所迷。”
“于死告时,驻足堪泣……”
她本是清唱,唯一的伴奏或许是乌鸦那呕哑嘲哳的叫声,却已有足够让人静下心来的魔力。此刻不知从何处传来呜咽的箫声,与她的嗓音相互应和,竟像一柄锋锐的刀子直插到人心底,令闻者不由扑簌簌落下泪来。
而她犹在吟唱。
“……与君共叹息,此间别忆,彼岸又放春去。”
“松柏愈长青,君莫问何时是归期。”
“来年清明雨,天下安宁,请君归时莫急。”
“我以我心祭奠与君。”
她的尾音略有沙哑,哀而不伤,虽唱得人心碎、泪如雨下,却并不显得多么悲戚,只是勾着人心中最柔软的那一点,死命往回忆中拽。
于是离人仿佛从未离去。
只是像枝头的落叶,在应当落下的时刻随风飘零。
所有人都沉浸在她地歌声中,或者有一些并不和你对歌曲本身感兴趣,只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暂且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夏政对音律很通,比起旁人更能听出这是不合中原习惯的异域曲调,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也听得入了神,目光下意识略过站在身边的殷伤。
而殷伤竟在短暂失神后皱起了眉头,见他看向自己,悄悄凑近了些,在他耳畔道:“阿拉希亚 (Alahania)。”
夏政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西域话,当地人在葬礼上会唱的一种歌。”殷伤解释道,“她身上穿的衣服叫作纱丽,也是那边女性的……传统服饰。”
他随后轻轻“啧”了一声,别开脑袋,再不发一言。夏政看他,只觉得他看着似乎有些不高兴,仿佛被谁戏耍了一样。
有些奇怪。
歌曲不长,留给他们哀悼的时间也不多。只是殷伤心情看着一直不甚美丽,夏政虽挺喜欢这曲调,也不敢表现得多么明目张胆。歌声一罢,便被殷伤拉着走向角落里停放的棺木,只来得及和宁朔草草道个别。好在对方心宽体胖,又在名利场中看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群,并不在意殷伤突如其来的不友善,反而像是察觉到什么,唇角露出一缕玩味的笑容。
但他也没在庭中站多久,人手虽然因着祖家机关术的加入不那么紧缺了,药方终究还是得他们这些熟悉药理的人去调整。如今郑越人受伤子非衣远遁,烟草川又不知去了哪里,推演药方进程最前列的几个人都不在,剩下的工作也只能全部托付他们了。
……
远远看着倒还不觉得,真正凑近棺木时,殷伤才真正感觉到死亡的无情。
他是见惯了生生死死这些闲事的,按理说早该麻木。但或许有些时候,面对生命最高的尊重,其实只是一滴眼泪。
好在早有人替他哭泣了,免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滚落泪珠儿,惹得他人嘲笑——虽然也没人会嘲笑他。
哭泣的是胡斐。这样一个向来以冷艳妩媚形象示人,从不在旁人面前作出小儿女态的姑娘终究是在现实的重击下丢盔弃甲,尽管在棺木旁跪坐得笔直,脸上也并未见泪痕,却不难从她垂在地的狐尾上看出,她此刻的心情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她甚至都没心思好好梳理绒毛上面沾染的病气,洁白的毛发不染尘埃,却依旧显得雾蒙蒙的,在摇曳中划出影子一般的模糊线条。手中虽捏着梳篦,却是一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桃木梳子,慢慢将白婆婆垂落的发丝一一篦回耳畔,再用发簪规整好。
“请节哀。”夏政微微颔首,面色沉凝。殷伤跟着他一起鞠下躬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就转开头,没有半点交涉的欲望,只认真端详起老人家的遗容。
这是极不尊重的行为,倘若被人察觉甚至可能直接被赶出去。好在夏政帮他挡住了胡斐的视线,用一些可有可无的话暂且牵制住对方,为他留出了足够的时间。
与白婆婆的名望相比,这副棺椁乍看下来似乎太简朴了些,但殷伤毕竟走南闯北吃过见过,打眼一看,上手一摸,便知道这棺木不一般,怕是用了上好的水沉木打造,又细细镌刻万字渡亡经,若得封棺入葬,千载难枯、万世不朽。
而白婆婆就那样安详地仰卧其中,裹着一条松鹤延年的殓被,面容被妆奁修饰出生者的气色。她的面具与文王鼓都静静放在手边,拳头却是紧紧攥着的,好似还有许多放心不下的事情藏在心中,无处安放。
殷伤悄悄开启望气术,隔着丝绸与棉纱,看见了她心口处向外渗漏的刀兵气息。
前宽后窄,穿心一剑。
殷伤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白婆婆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何况白仙虽不以武力出名,那一身尖刺也绝不是好惹的。能这样毫无防备地被人刺死,足以证明事发时她绝没有做任何的心理准备,且对手修为至少于她不相上下。
换言之,当时的她对子非衣仍然有着绝对的信任,且子非衣的真实修为,远非表面上看着这样浅薄。
“……婆婆是子非衣杀的第一个人。”
不知夏政究竟问了胡斐什么,竟引得她说起了这些。殷伤连忙竖起耳朵,一面暗赞夏政足够靠谱,一面一字不落地听着胡斐的叙述,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子非衣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婆婆进屋没多久,就听见里头两声闷响,随后他就冲了出来,手里攥着怪模怪样的长剑,状若疯癫地见人就砍,且周身弥散着血一样的锈雾,没人敢上前拦他。好在有祖家少主用机关术与他缠斗,又有前辈用术法牵制,饶是如此,一着不慎,也让他脱身了。”
“当时整个房间里漂浮着花粉,没人敢进,我又不在当场,还是华姑娘舍了命冲进房间,将人带出。彼时太医令大人尚有一口气,紧忙被抬去抢救了,而婆婆……”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颤音,夏政知趣地没有再询问,犹豫了一下,才从袖里乾坤中翻出一条手帕递过去。
“我妹妹的。”他有些生硬地补充解释道,“不用还了,回头我再找人给她做新的——”
他的目光忽然瞥见殷伤向着白婆婆紧攥的手掌探出手,当下微微瞪起眼睛,不着痕迹地用身子挡住胡斐的视线,欲盖弥彰般补充道:“逝者已矣,终究还是要爱惜身子,白婆婆想必也不愿看见你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随后被淹没在胡斐尽力掩盖的沉闷哭泣中,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按照以往安慰自家妹子的方法,默默陪在她身边,并适时为她输送几分灵力,以防伤心过度,晕厥过去。
这样不愿意将情绪外露的人伤起心来总是更危险的,胡斐如是,秦思如是,甚至殷伤也是同样的性子。而他能做的从来也不是强迫他们向外宣泄自己的情绪,只有时间才是治愈人心的良药。
而殷伤……他趁着胡斐拭泪的空挡向身后看去,只见得他已经用符纸暖热了白婆婆僵硬的手掌,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片锯齿状的叶片。
小尖、略狭、叶面青绿,背面却生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
天青地白,蛮有诗意的名字,算是一种不那么常见的草药,主效镇痛祛毒,可治跌打,可解蛇疮。在修行者看来自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草药,但因着其特殊的功效,在军营中应用也还算广泛。
而殷伤恰好也在此刻抬起头来,与他对上了眼睛。夏政从他眼中看出了明显的不可置信,其中又掺杂着几分纠结。
“天青地白。”殷伤用口型道。
“俗名又叫:父子草。”
夏政瞪圆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