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不，老娘最烦这些整日里将天下苍生放在心尖儿上的家伙，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我一个弱女子也只好依他，与他同流合污，四处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获取线索咯。”

“比如盗尸？”殷伤抬眼看他。

“比如盗尸。”华胥梦垂眸，“我自小学得解剖与炼丹，能炼医人的药，自然也能制盗墓的黑火。说来他也真是好运，一文钱不花，就得了我这样好的帮手。”

殷伤以手支颐，巳生顺着他的指尖爬上肩头，又向下游走到腰际，尖细的牙齿在铁石心上轻轻咬着，随后被他揪住七寸，丢回桌上。

“不过因为你和他一样，都是你口中最烦的那类人罢了。”

巳生张嘴，试图用尖齿威胁这个从不把自己当作一回事儿的家伙。殷伤却只轻柔地抚着它的脑袋，语气慵懒

“说来，我先前在窗外，听你说起千秋陵城主姜焕。想来我初到千秋陵，在姜氏祖坟外柏树林中惊鸿一瞥的，就是二位了。”

“是啊，可将我吓了一跳。”华胥梦拢了拢衣衫，似乎有些冷，却仍旧倔强地不肯换上厚衣，“你那小徒弟好生有趣，一半是万寿蝠的血脉，另一半却源自姜氏，初见时我还以为惊动了守陵——”

“等等。”殷伤抬手，示意她先噤声，疑惑道：“你说的是沐追，那个青色头发的小家伙？”

“不然呢，你不会以为堂堂东海姜氏的祖坟就这么容易进吧。”华胥梦毫不留情地打落他抬起的手，“若不是分火惯会和死人打交道，知道进去的法门，若无姜氏血亲指路，不论谁，都得在林子里头迷了路。我还纳闷呢，这么注重血统的世家高门，怎么会有和异族通婚的后嗣，问他来历，又没时间听回应——当然，只要是两情相悦，什么种族，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区别呢。”

殷伤眸光深沉，略有闪烁，许久才道：“这都是小事，倒是姑娘一眼既能看出沐追血脉来历，佩服。”

他语气平淡，不远处的夏政却将他在桌下攥紧拳头的动作看得清楚，知晓殷伤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华胥梦颇有些得意地指着自己的双眼，“这对招子看别的或许差些，但在辨明血脉上可从无错漏，何况彼时我才瞧过姜焕——啊，那家伙如今还在蛰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蜕生复苏——自然看得更明白。”

殷伤若有所思，重复道：“从无错漏？”

华胥梦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唇角，“当然，也需要时间去细瞧啦，毕竟血脉这东西复杂得很，短时间内粗略推算还行，要确认关系远近，还得细瞧细看。”

殷伤慢腾腾抚着下颌，“有趣儿，相面看运势的见多了，能仅靠五官走势看出血亲的可不多见。对了，你这层身份，除了分火和我二人外，可还有人知晓了。”

华胥梦想了想，长长叹息，举起杯盏，将一盏清茶尽数洒落地面，道：“医者多聪慧，个中翘楚，莫过白婆婆，她虽不表露，但只看行为，多半是猜着了。不瞒山人，我此番为她安魂，也有这情分在内。”

“这一杯，送婆婆安去。”

夏政沉默着随她一同俯下首来，虽与白婆婆交情不多，但终究是治病救人、有大功德的长辈，又和老道士有旧，理应吊唁。

“我和婆婆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都只和胡姐姐一道行动。昨儿婆婆忽然支开胡斐，单找到我说体己话，临走时还留了一阕词。也是这阙词，让我觉得她仿佛在暗示我，她已认出我来。”

“拙岁未识生离苦，欲挽天倾云妒。”

“素襟悬壶，青囊见绌，杏林归路。”

“三春啼血，数九著书，鬓星如许。”

“笑穷天无术，锈骨难拄，一捧灰、风遮目。”

“忽见重楼灯曙。有青衿、挑灯深处。”

“穷天辩诡，理因推黜，浑忘晓暮。”

“旧鼎新烟，银针金缕，依稀吾故。”

“笑吾去处，长歌未尽，跫音不孤。弦断时、绿蚁新焙，呼尔将出。”

她沉浸在追忆之中，全未注意殷伤眼中的晦暗。

白婆婆。

又是白婆婆。

这阙词分明含着诀别之意，证明她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期。可为何她要用如此隐晦的方式留下线索，又是如何知晓自己将死。

她为什么要去那个房间，她向郑越人和子非衣说了什么，临死前抓住的那片青天白地又究竟是在指认谁。

她似乎将留下的全部线索都交于玉浮灯来解读，又或者她其实另有暗喻，只是殷伤一时入了牛角尖，没能看清真相。

殷伤抬眼看向夏政，从他的眼中看出与自己无二的思虑。

或许，他们也该好好查一查白婆婆的过去了。

他向着夏政做了个不甚明显的手势，夏政见状，微微颔首，自袖中摸出一件长筒模样的物事，自先推门而出，预备联系留守琳琅京的楚墓。殷伤虽暂留房内，看着却好似有些无精打采地，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手中摩挲着茶盏略显粗糙的底座，目光四处乱转着，终于落回了华胥梦身上。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略微撑起身子，与华胥梦对上双目。

“能问一问，你为什么偏生选在近日试验莲花效果么？”

华胥梦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这能有什么原因，无非是游学归来，看冬来百姓生活困顿，随手的事。”

“是么……”

可天下之大，穷困潦倒者何其之多，华胥梦自西域一路归来，途中经过的哪个城市不比千秋陵落魄，哪个村落不比有着粮食、白矾矿和水坝的祖居村困窘。实际上，祖居村的百姓虽有穷苦，比起边境那些饱受战火摧残的村镇，过的已经是天堂般的日子了。

略有蹊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