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且将新雪聘江山 > 第54章 四一折 究深浅此花胜彼花

第54章 四一折 究深浅此花胜彼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殷伤昏昏沉沉入眠时正是深夜。

而殷伤醒来时,仍然是深夜。

殷伤是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的,朦胧间听得似乎又有哪位患者症状发作,周身血肉凋零,引得一阵骚乱与忙碌——但这其中并无惊慌与恐惧,毕竟事发多日,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见过类似的情形,即便是初来支援的外地医师,也对此场景有所预料、有所耳闻。

于是这嘈杂也变得井然有序,搬运声、抽泣声、道别声与超度声融为一体,夹杂着笤帚在石板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寒夜里显出几分悲凉。

殷伤本该像每一个多愁善感的迁客骚人那样感物抒怀,满心凄凄,只觉天地冷清而万物静默,孤身一人不知何去何从,但枕畔传来的细弱呼吸却忽而将他这场诗意的梦境打碎,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狐疑。

他,殷伤,即便睡着了也该在枕头下面放把匕首,宣称自己好梦中杀人的殷伤,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和某个不知名的人滚到了一张床上?三年牢狱生涯已经将他的警惕性消磨到此等程度了么?

而他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将枕畔人踢下床铺,揪着对方的领子宣布他死期已至,而是下意识想要朝着对方的方向靠拢,享受难得的温软。

这让他始料未及,又惊又怒地睁开双眼。

他望见的只有两泓清潭,潭水温柔,倒映着故人容颜。

这让他有些分不清是邪非邪了。

殷伤沉睡了一天一夜,期间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梦中是遍地朽烂棺木、人面莲花,而后圆月侵染上鲜血的色泽,遍地白莲也自根系处浮起赤红,直至满地生出火焰般的花朵,簇拥着一副朱漆凤纹的棺椁。

殷伤本以为沉睡其中的是他未曾谋面的母亲,甚至贪婪地以为自己能在苏醒后反复回味这或许惊鸿一瞥的相遇。可事实证明,人族永远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场面,他未曾见过母亲,又能从何幻想她的容颜。

棺木中是模糊的白色,供养着与此刻所见别无二致的眼眸,如沙漠中镶嵌的海子,比琉璃更加清透,比水晶更加灵动,冷而明亮,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沉溺其中。

而这双眼睛属于他认识的一个人。

一个不论如何都不该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

“醒了?”见他睁眼,夏政弯起唇角,露出标志性的、柔和而不让人感到被怜悯的笑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细细看去,发髻也有些凌乱,风尘仆仆地和衣卧在床边,只有一只手臂伸进被褥中,似乎不久前才从他心口的新伤处挪开。

殷伤有些恍惚,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睡了十年么?”

夏政微微一愣,偏头轻咳,显然风寒还没好利索,而后才缓缓道∶“捕捉叮铃铛啷之后,我曾答应过,你醒来的时候,我一定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我又不是怀春少女,男人的承诺在我这里作不得数。”殷伤下意识想要坐起身,心口处隐约传来一阵钝痛,让他清醒了不少。夏政伸手扶住他,半靠半坐在床头,便转身去桌上找什么东西。

殷伤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人剥去,换了件质地柔软的天青色蚕纱蝉衣。领口虽拢着,但因着略宽大了些,一道缝隙几乎从喉结延伸到小腹,让他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头,将衣襟拢起。

不消说,这蝉衣自然是夏政帮他换上的——可这人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出现在千秋陵,这几乎颠覆了殷伤的认知。

那可是夏政,赴雪军的灵魂与大脑,自正式掌权后就从未离开过琳琅京与西南赴雪军大营的青霜将军。夙夜匪懈,连缠绵病榻时都要亲阅军报的劳碌人。

“赴雪军的副将和军师们终于学会自己动脑了?”面对夏政,殷伤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刻薄。

“边关战事瞬息万变,我也只是指引个大致方向而已,真正精细的排兵布阵,还是他们在做。”

夏政端来一只铜簋,拨动底部的赤红圆珠,温度随珠子光滑表面传入簋底,顺着精细的鸟雀纹路上传,将已经冷却的吃食重新暖热。

“秦思……我缠绵病榻时,她就已经在尝试接手赴雪军的事务,经历姽婳娘子的事情后,心思也愈发深沉。冬日里异族活动也不多,与其说是让她代为理事,不如说是给她提供一个可以暂时逃避情感问题的空间。”

谷物与饴糖的香味自铜簋中飘出,夏政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又翻出几叠小菜,一并搬到床边。

“何况楚墓也会帮她——桂圆红豆碧粳粥、胭脂鹅脯、糟油笋丁、火腿拌海米、虾籽腐乳,千秋陵毕竟还在戒严,能寻到的食物不多。我知你素来不爱甜粥配小菜,但看在太医署好容易准备的份上,多少吃一些。”

“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能吃到这些?”殷伤看着碗碟中精致的餐食,挑起眉头,“你把我当成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了?之前医师食堂的锅里煮的可是最省事的乱炖和菜饭,食材虽不短缺,可这些被药材熏坏了舌头鼻子的医师们调出来的味道——虽好过喝苦药,但也强不了多少。”

夏政学着他的模样挑了挑眉头,将一只暖炉塞进殷伤手中,看他拿起调羹,才避重就轻道:“能让你疲劳到昏睡一天一夜的情况可不多见,吃些东西,再休息会儿罢,天还没亮呢。”

“不用,睡了这么久,也该起床活动活动才成。”

粥碗温热,谷物清香,殷伤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内皱褶相互摩擦着,闷闷地有些疼痛,几乎要开始消化自己。说起来,他自从抵达千秋陵后,也的确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甜粥虽说在他的膳食榜单上排名不高,但却最是养胃,此刻用来填肚子最为合适。

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

“这次疫病有蹊跷,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摸到点儿头绪了,可万不能在现在断了线索。”殷伤咬着调羹,简单说明了自己已经查到的信息。在夏政面前,他自然是不需要隐瞒任何事情的,于是从最初抵达千秋陵时目睹被炸开的墓室,到反应奇怪的平沧将军,再到他借着纸人化身前往祖居村离琅山探案的一系列经过都被他用白描手法大略讲完,在提及地窖尸检时着重说了几句自己的猜测,而对任何救治沐追,自己怎么昏迷的事情只字不提。

夏政虽也没有多问,但看他的神情,殷伤却总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好似忽然对那一叠红艳艳的鹅肉产生了浓厚兴趣。

于是一时只闻呼吸声、搅拌声、调羹在碗沿蹭过的小小摩擦声。窗外值夜的医师与护工似乎已经收拾好了新死患者的后事,让夜晚重归平静,可殷伤却有些食不下咽了。

他不是圣人,能用的食病莲也只有那一朵,终究只能救一人而非救苍生。他不觉得自己将这生还的机会留给沐追是自私的行为,但其他生命的消逝同样让他感到惋惜。

夏政沉默着,没有搅扰他的思绪,只是接过殷伤一动没动就搁置下来的粥碗,用调羹撇开软烂豆粒,待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些了,才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吃一些吧,不论接下来你要做什么,体力充沛些终归是好的。”

殷伤垂眸看了看烛光中泛着暖红色的粥,又抬眼看了看夏政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仍旧在梦中。

相识数年,这家伙什么时候做过这么肉麻的事情。

殷伤实在不适应这样的夏政,伸手想把碗筷夺回来,夏政却轻松避开,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模样,用调羹边缘轻轻触了触他的下唇。

“张嘴。”

殷伤望着他略显粗糙的手掌,鬼使神差地按照他的指示分开唇瓣。

米粥温热软糯,大约是加了什么药材,隐约泛着一股草木香味,但因为加了饴糖,所以并没有苦涩的感觉,反而平添几分清新柔和。夏政似乎很喜欢这种投喂殷伤的乐趣,连着喂了几勺粥,待殷伤终于从这种被蛊惑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抢回餐具自己进食,才慢慢将手揣回袖中,表情不无遗憾。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粥点下肚,殷伤终于找回几分真实感,将灰瞳转向夏政。

“我觉得这应该算是惊喜。”夏政向他微笑,给自己舀了碗米粥,也不用餐具,就着碗沿咽了一口。

殷伤本以为那只是夏政随口的安慰话,所谓惊喜,至多是跟随太医署支援车队一同运到的几车药材,几名军医,谁料到这人居然顶着这死冷寒天自己跑了过来,倒真让他刮目相看。

而他嘴上仍旧不饶人,“你来这里又能做什么?你是会治病还是会探案,拖着个病歪歪的身子,还不够给我添乱。这里可不比琳琅京,也没人当你是青霜将军。”

“所以我并不是以青霜将军的身份来的。”夏政活动着小臂,轻轻按捏着烙印着梅花印记的地方,“认识一下,按照官方文书的记录,我是望月山人雇佣的护卫,和青霜将军同名同姓的夏政。”

殷伤此刻才注意到他未着常用的大髦与披风,一身墨绿色文武袖裹出硬朗而不失劲道的腰身,白羽松文斜挎腰间,被佩戴着金铜色臂甲的手腕拢到随时可以抽出的位置。他甚至未戴冠,像个不守规矩的江湖侠客那样用皮绳束了个高马尾,虽看着瘦些、气质也略显尊贵矜傲,但乍一看去,也像个俊朗温和的剑客了。

不得不说,剥离了厚重外衣与精致冠冕的夏政,看起来倒是更加可亲。

“你的风寒好了?”殷伤捡起一粒笋丁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咬着。

“风寒而已。”夏政淡淡道,“在你身边,好似也不用担心病死,再说,全天下最好的医师,不都在千秋陵了么?。”

殷伤险些被口中的粥水呛到,正想驳他两句,却被夏政塞了块糕点在嘴里,只能横眉瞪着他,眼里写满了秋后算账。

“从琳琅京带的。”夏政只是笑,温和的,带着些宠溺,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玉浮灯逼着他吃一种苦到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的黑色药膏时的表情,只可惜玉浮灯不比夏政,眼中更多是促狭,以及莫名的怀念。

但糕点还是不错的,殷伤不爱甜食,夏政特意选了略带咸味的墨团子,入口带着浓郁的芝麻香气。殷伤一面嚼着,目光无意间落在夏政举碗喝粥时垂落的袖口处,光洁皮肤上露出梅花烙的一角,略显红肿,似乎刚受过什么刺激。

殷伤眼神微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捏住殷伤手腕,并指按在烙印上,引得对方轻轻“嘶”了一声,却并未挣脱。

“疼?”殷伤仰着头看他。

夏政抿唇,“一点点。”

“昨晚发生的?”殷伤放开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臂上的梅花烙,然而那处皮肤平整依旧,并无半分异常。

夏政搓了搓手臂,将碗勺放回原处,背过身子,不去看殷伤的神情。

“我本是想借着太医署的车队前往千秋陵的,按理说最早明日晚间才能到达。只是半路上生死契突然开始发烫,我就知道,你出了事。”

夏政抱起胳膊,透过薄薄窗纸看向窗外。

“于是我尝试用布偶联系你,毕竟我们说好的,查到讯息晚上要和你交流,可不论我使用什么方法,都没法联系上你。”

“还好我带了白羽松文,飞剑的速度总比巨掌马快,不然只怕要急死在路上。紧赶慢赶来到千秋陵,听烟草川说了来龙去脉,再亲眼看见你没事,才算能放下心来。”

“你飞了多久。”

似乎过了许久,殷伤的声音才从他身后传来。

“没多久。”

“以太医署的速度,昨天晚上最多能走两成路途,也就是说,即便我醒来时你刚赶过来,也就是说,你用一天时间飞了常规情况下三到四天急行军的路程。”

“刚和姽婳娘子打完那一场,你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吧。”殷伤的声音有些发闷,“你的身体撑得住?我的将军啊,你就算来了,也不能让我早醒哪怕一刻,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担待不起。”

“可我想要见你。”夏政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

“一刻耽误不得,哪怕只隔了瞬间,也好似心里生出荆棘,将我的惦念、我的忧心,都化成尖刺顶上开出的花朵,吸引着鸟儿将胸脯穿透棘刺,染上痛苦而炽烈的红。”

他的话语几乎像个拙劣诗人的作品,但殷伤却不难从中品味出怜惜的余韵,于是他没有出言嘲讽,那无异于将他人的真心丢入脏污的泥淖,任其被灰黑恶臭的污泥填满。

奇怪,他这样想。

夏政看起来为何如此脆弱。

心中虽有疑惑,殷伤却惯爱自己猜测,三两口解决了餐食,将托盘一推,重新找回自己素日语气中的慵懒与漫不经心,道:“风寒若是恶化了,要人性命也不是多么罕见的事情,这几日我就受累把你带在身边罢。只是记得要事事遵循我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动,且,若是琳琅京传信让你回去主持大局,就算这边的情况火烧眉毛,你也不能有丝毫犹豫地回去,明白么?”

夏政背着身子,没有应答,殷伤全当他默认了,掀开被褥正准备起身,却被身侧鼓鼓囊囊的一团物事吸引了注意。

布老虎半个身子埋在棉被中,布片拼凑成的眼睛望着他,莫名显出几分无辜。

殷伤想起自己昏睡前抱着布老虎的模样,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绯红。

人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果然会做出许多让自己尴尬的糊涂事情,殷伤只能寄希望于夏政并未发现这一点,趁他转身的工夫,飞快地将布老虎拔出来,塞进袖里乾坤,动作行云流水。待夏政终于转身来收拾碗筷时,他已装作没事人一样,蝉衣半褪到肩头,预备着换上正装出门查案了。

于是夏政转头看来时,入目便是人间绝色。

软衬香云拥,大约就是用来形容此等美景。只是殷伤毕竟身为男子,骨肉更加匀称健壮,薄薄一层素白肌肤下蕴藏着竹枝般劲韧的力道,让他的呼吸不由为之一停。

这衣衫分明是他亲手给殷伤换上的,更加坦诚的场景他也并非未曾见过,可如今这半遮半露、云遮雾绕的模样,却更加惹人怜爱,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好在殷伤仍旧沉浸于布老虎带来的纠结中,无暇顾及他的异常,挑了件内衬兽绒和羽毛的柔软红衣换上,将托盘往桌面上一拍。

夏政沉默着将铁石心递给他,片刻后,才解释道:“你昏睡的时候,我帮你换——”

“我休息前,请太医署的人帮我查了一样东西,现在结果应该出来了,我去看看。”他顿了顿,又招了招手,“一起吗?”

夏政将眼底的晦暗小心藏好,轻笑道:“却之不恭。”

……

这一夜,郑越人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

殷伤推门而入时,入目的是一张几乎被压垮的木榻,床榻两侧各盘坐着一个人,剩余的地方堆满了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油灯挑得极亮,甚至还有几只锁在玻璃匣子中的天明萤,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几只残留着药渣的瓷碗随意倒在地上,一身布衣的老者头上顶着几根金针,手中捏着一管紫毫,犹在笔耕不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