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方子的路数就错啦,对于患者,咱们要做的是分离灵魂里面掺杂的东西,对于未发病的人,去除花粉则是关键,你想一副药解决两个问题,哪那么容易,还得对症——”
他的声音随着殷伤的到来戛然而止,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门前,又在看清殷伤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随从面目后默默收回自己略带敌意的视线,低头咬上笔杆。
惹不起惹不起。殷伤本就不是个善茬,他身后那位看起来也很眼熟,好似曾经去他府上诊治过,还因此挨了不少骂。
这尊大佛怎么也跑千秋陵来了,官家居然舍得让他休沐么?
子非衣正坐在床尾,厚厚一摞书页抵在膝上,笔尖抵着宣纸,却迟迟没有落下。不过两日不见,他却好似更加瘦削憔悴,背影单薄,肩胛骨在月白长衫下高高耸起,整个人仿佛一堆强行粘合的枯骨,随时会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
而烟草川则坐在床头,很没形象地趴伏着,双腿倒挂在墙上,手中翻阅着厚厚的医书。见殷伤进门,他连忙端正了坐姿,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殷伤的眼神止住话头。
“诸位还真是……”殷伤绕过地面上杂乱无章堆放的医书、药材、纸团与陶碗,目光中不无贬义,“……医罢归来卧草堂,生涯窃自效韩康啊,需要找人来打理一下么,依我看,诸位很可能在出门时因为踩到什么东西而跌倒,如今可容不得各位伤筋动骨。”
郑越人干笑两声,道:“多谢山人关心,推衍入迷,自然也顾不得这许多。只是如今这时候了,您是来——”
“之前让华医师送了份水样过来,劳驾尊驾高徒协助检验,不知结果出来没有。”
殷伤面上带着从容笑意,垂眸看向子非衣。
不是错觉,他确实憔悴了很多。那张俊俏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眶深陷、胡茬稀疏、唇瓣干裂、眼白里布满血丝。
不过短短两日,子非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心力交瘁也不是这么个表现,殷伤端详着他的举止神态,试图从中找出能够解释如此表现的原因,只是子非衣始终低垂眼眸,不与他对视,笔下的字迹潦草,刚写下几行,就被他胡乱抹去。
烟草川佯装抹脸,对他默默竖起四根手指。
四天四夜没有正经休息,即便是铁打的家伙也该倦怠了,何况是一位本就健康状况并不很好的医师。
殷伤抬手按住子非衣的肩膀,微微用力。
“子太医。”
子非衣蹙起眉头,晃动肩膀,试图挣开殷伤的钳制,但他又如何能与久经训练的修明司指挥使抗衡,没挣扎两下,便只觉肩头酸软无比,几乎握不住手中狼毫。
于是他只能妥协,丢开笔墨,道:“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那边堆放的就是。要看自己看去,别来打扰我推衍药方。”
殷伤的表情有些僵硬,将子非衣反常的态度归结为睡眠不足引发的情绪失衡。
无需他亲自动手,烟草川已经自觉地取来报告,声音中虽带着疲倦,但至少在这师徒三人中,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是最好的一个了。
“检测报告刚出来没几个时辰,内容……有点出乎预料,我们不敢声张,怕招致民心不稳。只有负责推衍药方和研究治疗思路的各位收到了通知,本来是想告知山人的,但那时您还在昏睡,就没有打扰。”
烟草川如此解释着,蓝色指甲轻划,替他解开纸页侧面预防探查的封印,写着密密麻麻簪花小楷的报告这才从看上去光洁如新的纸面上浮出。殷伤看不太懂整个检测的过程,也懒得深究,直接哗啦啦地将报告翻到最后,看最终结论。
夏政从他颈侧透过视线,默默将前几页的内容囫囵记下,他对千秋陵此次疫病的了解程度有限,能多探究一些,总好过两眼漆黑。
而殷伤也已经从报告中找到了他需要的内容。
“铁锈。”他轻声念道。
“是的,师兄详细检查了水样中蕴含的全部成分,并和咱们日常用的城渠水样进行对比,确定其中多出了一种铁锈的成分。等上报装聋作哑的那位将军——我是说,平沧将军——以后,再派人去城外取水样对比,就能判断这水的来源了。”烟草川紧忙调整了称呼,又偷眼去看夏政,见他神态专注,一心只扑在检测结果上,才偷偷松了口气。
身边朋友的官衔太高果然也不是好事情,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说出有歧义的话语,说起来,整个大铭也就只有八位世袭将军而已,小小一座千秋陵,此刻住了两条大龙,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子非衣在一旁冷飕飕地接过话柄,心烦意乱地将刚写了几行的药方揉成一团丢到地上,道:“严格来说,铁锈只是载体,沾染在铁锈中的金兵气息才是关键。这东西大抵是从哪个古战场挖出来的,稀薄时还不觉得,真正提炼出来之后,简直像是被哪个枉死怨灵寄宿了一样凶厉。”
“向来只知道有凶器反噬,可从未听说过几粒铁锈就能做到凌迟的效果,倘若这样简单,刽子手也该琢磨着改换门庭了。”殷伤抱着胳膊冷笑,“说说吧,铁锈应该只是个引子,真正导致血肉枯萎剥落的原因,是它和花粉接触之后产生的反应吧。”
子非衣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微赞许,而后很快又收敛情绪,从殷伤手中抽出一张书页,指着上面的批注与手绘图样,继续道:“你的猜想的确不错,我取了感染者的血肉作为样品,将提取出的铁锈洒在上面。果然,花粉中的魂魄残渣会在与铁锈成分接触的瞬间爆开,催发出一种极其锋锐的气息,有点像剑气,但比那微弱许多,只能勉强划开皮肉。”
“但对于全身都被花粉寄生的普通人来说,这也足够了。”
郑越人在旁点头,不无得意地捋着胡须,他一生行医,年近古稀才收了两个弟子,子非衣虽在金针术上略有薄弱,但在查验之术上,即便经年的老太医也不比他敏感细致。
至于烟草川……能让修明司当代指挥使心甘情愿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不——鱼尾下,已经足够证明他的人格魅力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与夏政对上,那双幽深眼眸中分明带着笑,却看得他有些胆寒,好似脊背上顶着柄尖刀,随时可能划破皮肉,切入骨缝里。
他于朝堂辗转多年,除却前代青霜将军外,从未在谁身上感受到同样的气息,而对方的眼神甚至并非针对他,只是他人老成精,眼界又宽,才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罢了。
夏政却只冲他温和一笑,似乎隐约有所察觉,眸光中带着些歉意。
而烟草川仍在补充说明,道∶“发病身亡的患者身上,皮肉皆呈花瓣状凋零,原先还以为是病理所致,现在看来,成因倒是简单得很,只是花粉在体内层层侵染,被激发后切破皮肉所致,而边缘处又因凶气侵蚀,才呈现艳红枯萎的症状。”
“所以咱们现在推衍药方,基本走的是两个方向。”郑越人避开夏政的视线,将面前的草稿分作两堆,“对于未发病者,暂时控制饮水,城中井水和渠水都经过检测,并无铁锈成分,同时用能够杀灭花粉和隔绝魂魄残渣的药膏涂身,辅以祛除体内花粉残留的汤药,尽可能保证将发病概率降至最低。”
“而对于已经发病,有相应症状的患者,我们的思路则主要是以药浴方式拔除皮肉间的金兵气息,而后用药镇压,并以创伤药辅助皮肉愈合。。”
殷伤看起来轻松不少,随意坐到床边,又招呼着夏政坐到他身旁,道:“听起来,前路一片光明。”
子非衣却仍是那幅冷淡面貌,盘起双腿,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几乎是强行撑着眼皮,不满道:“哪有那么简单,且不说此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暂且无法定论,连药方都没法彻底定下来。我按照先前的思路,开了几副药方给不同患者用下,结果即便是用了同样药方的患者,治疗效果也各有不同,甚至有一位在用药后反而出现病情加重,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这简直不讲道理,我只能将其归咎于不同人的魂魄与体质对花粉的反应也有不同。可咱们哪一个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能做的只有不断试错,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他惨然一笑,语气中透着无奈。
“该说咱们还算幸运么,这样试错的机会还有很多。我现在只祈求老天不要下雨,届时水脉相互连结,即便找出毒源,铁锈也随着河流不知蔓延出多远了。”
殷伤有口无心地应和着,脑中思考的却是离琅山中的悬棺谷地,以及那条蜿蜒曲折、最终注入墨月的河流。战火与旗帜、枯木手臂与漫天狼烟,并非他过度联想,这本就都是属于沙场与厮杀的意象。
“我会建议你们去查墨月的水质。”殷伤抬眼望着窗子,今宵月明星稀,凉风徐徐,本该是个适合躺在屋脊上数星子的夜晚。
而他今夜只怕也不会安宁。
“等平沧将军下令彻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我今晚正要出城,顺带采些水样回来供你检测。”
子非衣冲他抱拳,“那便再好不过,辛苦阁下。”
烟草川抖了抖耳鳍,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家师兄想说的其实是“赶紧去取”。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郑越人见几人似乎都视自己为无物,默默挪到墙角,将搁置在床尾的博山炉小心拧开一道缝隙,透出丝丝缕缕水雾般透明湿润的烟气。
周遭无人察觉,唯有夏政轻轻吸气,眸光闪烁,似乎觉察到什么端倪,指尖在殷伤手背轻轻叩动两下,殷伤却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压在手掌下,如玉细腻又略带凉意的触感让他有些愣神,随即耳尖微微泛起血色。
在殷伤略带戏谑的目光下,子非衣的眼皮开始打架,因久未休憩而昏沉迟钝的大脑却始终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蹊跷。起先他还挣扎着想保持清醒,只可惜倦意如浪涛般冲刷着灵台,加之周围众人并没有任何伸出援手的意图,不消一柱香的工夫,便再也支持不住,眼神渐渐涣散,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烟草川伸手扶住他,拨开床榻上杂乱堆积的纸团,空出足够他仰躺的位置,又抖开棉被,将他裹成一只鼓鼓囊囊的丝娃娃。
“清水香,江湖上也称之为诱眠香,气味浅薄不易察觉,许多采花大盗都喜欢随身备上几支。”郑越人迎着殷伤探究的眼神,坦然道:“我本来就打算给他下药,让他好好休息了。小兔崽子之前还灌我安神药,这叫一报还一报——何况他都多久没休息了,我一个糟老头子累死不要紧,年轻人可万不能揠苗助长。”
“我更好奇你为什么对采花大盗的手艺这么熟练……”烟草川将已经成型的药方归类放好,表情有些抽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郑越人反以为荣,“所谓技多不压身,你以为老头子我活到现在,靠的只是几贴药剂一囊金针?”
烟草川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认真将笔墨放好,调暗烛火,靠在自家师兄身侧,打算再研究研究花粉、铁锈与个人体质对病程进展可能的影响,忽而一阵微风拂过,整座房间都安静下来,连烛芯被烧焦的细微毕剥声都显得分外清晰。
回头望去,殷伤与夏政早也没了身影,独留郑越人擎着紫毫,将手中医书又翻过一页。
在他好奇的目光下,老爷子抖动着花白胡子,眼角皱纹堆叠出温和的弧度,不知怎地,生出吟诗的兴致来。
“与君虚度几花时,花落花开总未知。”
笔尖轻轻点着纸页,他忽而看向烟草川,神采晦暗,意味不明。
“若使此花还错过,百年那有赏花期?”
他音色沧桑,神色沧桑,仿佛阅尽千帆,看着倒是颇为唬人。可惜烟草川从不爱读人族的圣贤书,也素来不喜酸儒虚墨,捡起一只纸团,就往他面前的墨屉砸去。
“师父啊,我生在海底。”
“海底没有春天,也没有你的那些花儿。”
……
“红衣郎中最近动向没什么问题,但他年后就要高升,接触的三教九流也愈发多了,中间若有人错了心思,给他植入了错误记忆,也不是不可能。我已经安排人随时跟着他了,兹要是有人再和他接触,都会记录下来。”
夜色阑珊,空旷的街道上罕有行人,值夜士兵和临时收编的江湖游侠结伴走过,浑然不知远处房顶上有两道身影前后跃过,如灵动的猫儿。
而夏政正在向殷伤讲述他早在一天前就整理好的情报。
“……至于子非衣,他的来历就越发有趣了,我调阅了户部的档案,发现此人十五岁以前的户籍记录居然是伪造的,直到十年前被外出采药的郑越人以弟子身份带回太医署,才真正开始以‘子非衣’的身份活着。”
“而他的出身、籍贯,甚至真实年龄,一概不知。”
无人得见之处,殷伤微眯起眼眸,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有点意思。”他轻轻叹息,“听起来倒像修明司甚至刑部养暗探的路数,还有其他值得专门介绍的么?”
夏政紧跟在他身后,双腿发力,跃过街道交汇处数丈远的空隔,转头看见殷伤像百戏艺人那样踮起脚尖,从挂着红灯笼的细绳上轻巧跑过,语气中难得带了些郁闷。
“很遗憾,伪造他过往身份的必然是个行家,且门路不输于我,我现在所能查到的只有一点——他大概率是千秋陵本地人,或者出身周边小城。”
“故地重游,哦,这应该也能叫作衣锦还乡罢。”殷伤随手摘下一盏红灯提在手上,凑近侧颊,冷淡灰眸也随之泛起暖意,“只是可惜了,还不待他近乡情怯,便知归来已晚,荒尽故园桃李呵。”
夏政不语,久久凝望着被灯火晕上暖意的素白面孔,竹骨红纸边一双花瓣似的薄唇开合,竟显出惊人的诱惑与妩媚。
怪道古人总爱灯下观美人,若遇着这样妖冶的牡丹,谁人不愿烧起高烛来照他红妆一角。
回去也该将卧房的青铜灯树挪到厢房了,看文书军报,多点几支蜡烛,多嵌几颗明珠也是一样的效果。但唯有火光明灭、摇曳生姿间,才照得出美人隔云,一笑倾国。
心中悸动,脚下步伐却不停。殷伤自是不会知道夏政心中在盘算些什么,沿着房檐屋脊快步奔袭,不消多时,便在一处马头墙上停下步子,微微前倾身体,看向不远处的朱楼绮户。
“睡了一觉,连步伐都轻盈了,前头就是官廨,虽是办公之处,可在我看来,比你的将军府还气派些。”
夏政一路紧随着他,此刻也站到墙头,只瞥了一眼挂着官匾的建筑,便轻笑道:“自然是比不上五百年的古建筑,但若你喜欢,回头可以找相熟的匠人在江南另立一处宅邸,也好年年冬日前来避寒。”
殷伤斜觑着他,哂笑道:“罢了,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气派的人,这楼台宫阙和我也不搭。”
不,我觉得和你很搭。夏政在心中默默道。
富丽宫阙,合该搭配妖冶美人。
正想着,殷伤忽而抬手,在夏政下颌处轻轻滑过,语气轻佻。
“破破烂烂的将军府,也未尝不能住人呐。”
他满意地看着夏政红了脸颊,笑声愉悦,而后收敛情绪,重新专注于他眼下的工作。
他是来找人的,按理说这活计早在白昼就该完成,可惜那时他还在昏睡,于是只能委屈平沧将军大半夜还要招待客人咯——夏政与他也是认识的,前代平沧将军进京述职时,幼年的两位少将军可曾经睡在同一个房间过。
那时的夏政甚至还没来得及认识殷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