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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四十折 探心腹莲华孕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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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刀用石砥磨得极其锋锐,毫不费力便能划破皮肤。藏在薄薄一层蜡黄色下的肌理远比殷伤预想的要红艳,却未见多少出血,想来大多数还是倒灌进了脏腑之中。一声轻叹伴随着解剖进程传入殷伤耳畔,死人自然是不会再叹息的,想来这声音更多来源于暗藏在苍白皮肉与死寂脏腑之下的,尚且存活的东西。

殷伤眉头处拧起两团小疙瘩,刀锋在指尖带动下游走,自剑创中段垂直划下,直至胸骨正中,又从咽喉处开横口,作笔直切口向下延伸,一直探到胸骨最下方剑突处。

烟草川在太医署学的是药方、针灸与咒禁、祝由术。终究受不了这样直白的血腥场面,不免别开视线。但刀刃划过肌理时略显粘腻与湿滑的声音仍旧一丝不落地传入他耳中,引得胃里阵阵翻腾。

杀人医却像是从中察觉出几分异常,凑近简单的停尸台,黑白异瞳中映照着符纸金光,泛起奇异光泽。

“人胸有二脏,是为心肺……”她的声音好似卡在喉咙里,“可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殷伤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柳叶刀的手掌微微颤抖,好在木台勉强能为他提供一个搁置手腕的支点,才没被人觉察到。

这是罕有人见证的诡象。

胸腔顺着刀口走向,如蝴蝶振翅般拨向两侧。入目却并非暗红血肉与紫黑瘀血,而是密集攀附于脏器上的、纠缠如乱麻的惨白色根须。

那些根须纤细如发丝,却又坚韧如兽筋,仿佛无孔不入地从脏腑表面每处空隙钻入血肉深处,彼此缠绕、交织,将心包、肺叶尽数裹上花丝巧嵌的外壳,如惨白的茧。

“这是他活着时就在体内,还是死了以后才长出来的——不对,他来行刺的时候,当真还是个活人吗?”

烟草川的声音有些发抖,只觉陆地上的东西实在是千奇百怪、奇诡无比,即便深海中奇形怪状的海兽也比不得其万一可怖,

殷伤却没有回答,顺着根须走向沉默观察着,看那些白丝如何沿着经络走向攀缘、缠裹,最终汇集到心口剑创处,在雨无正的刺击下生出嫩绿新芽。

尽管剑创周围的根须尤为密集,但这些根系的源头并非那株新芽,这似乎违反了草木生长最基本的法则,比起寻常植株,更似翠竹,在地下铺开广袤的竹鞭,只待一场新雨将土壤浸泡松软,便能自任何一处节点破土而出,迎风见长。

那么,这些根系究竟从何而来呢。

殷伤不由自主想到了被挪到山谷中的那些骸骨,根系纠缠而成的五脏取代了原本的脏器,在累累白骨中耀武扬威地摇曳着。

有人给这刺客也用了和他们一样的食病莲花?可一个周身每处细节都在叫嚣自己农民身份的中年汉子,又如何能与那些大富大贵之人用上同一类莲花?

除非有人早已算计好他的死亡,预备好用他除去即将到来的异族医师?

可……动机呢。

殷伤浅浅“啧”了一声,忽然觉得身旁负责记录的杀人医好似向后退了几步。

“它们……是不是在动?”

杀人医压低声音说着,似乎生怕扰醒盘踞于胸腔中的未知植物,可不知她哪句话触动了那些根须敏感的枝梢,话语未落,白丝已然如渔网收紧。

像无数条蛇同时蜷缩身体,像千万根琴弦同时被拨动。根须在同一瞬间绷直、震颤,将脏器中残余的血液泵出,染透白嫩须尖,而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彻底吸收,顺着根管逆流而上,从剑创处开出纯白无暇的花苞来。

烟草川像是尾巴被踩到的猎犬般“嗷”了一声,而后很自觉地捂住嘴巴,朝着看向自己的殷伤与杀人医尴尬笑笑。

而就在这短短一刻,花苞已然长成。

自艳红中生长出的花朵,它的花瓣是纯白的,新生组织薄到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内里纤细的脉络。几乎只在呼吸之间,它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舒展开第一片花瓣,露出嫩黄花蕊的一角。

十八片花瓣,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每一片都点缀着垂泪人面。那面孔模糊而扭曲,鼻眼眉梢尽是恍惚,唯独唇瓣依旧明晰,向下撇成悲伤的弧度。

熟悉的轻叹声再次传入耳畔,莫名让人感到自己在被挑衅。

略作思索,殷伤伸手轻触莲花,微湿、微冷、柔韧而不失坚硬,如沉于溪涧下的卵石。

殷伤高悬在喉咙的心忽而落回肚子里,甚至有些沉重。与先前不同,他这次并未从莲花中感觉到任何魂魄残留,盘踞其中的只剩无尽又纯粹的怨念与不甘,而殷伤甚至不知这股怨念来自何方,针对的又是何人。

符光照耀下,丝丝缕缕的雾气自花蕊间升腾,隐约带着虹彩光泽。

“屏息。”殷伤盯着那团漂亮无比的雾气,抬手拦住试图凑近的杀人医,慢慢向后挪远身子,用唇形说道。

杀人医将信将疑地后退几步,正想张口发问,却见殷伤捏决指向那团雾气,指尖燃起烈火,登时将其烧作一团虚无。几声轻微嚎叫在火焰中短暂响起,烟草川下意识想问询,但看殷伤与杀人医置若罔闻的模样,知趣地闭上嘴巴。

“魂片?”

杀人医的笔尖停在宣纸上,洇开大块墨渍,似乎是出于兴奋,双眼在瞬间明亮起来。

“不能算是魂片,如果将灵魂类比成房屋,魂片就是房顶上的一页瓦、地面上一块砖。”

殷伤顺手用火焰燎过柳叶刀,摸出一方干净手巾,一根根擦净手指。巳生终于从遥远的离琅山赶了回来,从门缝中溜进地窖,顺着大腿攀到他颈子上,冰凉蛇信亲昵地点着他的侧颊,而后眼神忽然僵住,转向一旁,呸呸呸地吐了几口。

“……看来它也察觉到那些魂魄残渣的存在了,就像我之前说的,魂片是砖瓦,而这些,最多只能是沙砾与泥土。”

殷伤将擦过手的巾帕随手焚毁,放下袖口,“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魂魄没了,连一星半点的杂碎都找不到,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而这些残片并不足以操控他做出多么复杂的动作,更罔论冻水杀人了。”

“那这花……”烟草川试探着问道。

“更不可能。”殷伤耸肩,“食病莲再怎么改,也调整不出傀儡师的功能,我更倾向于是有人借着这玩意短暂接替了他的身子,在被沐追刺破心脏后,才不得已转离。”

“此人必定深受这具形骸的原主人信任,修为未必很高,但魂魄定然是一等一的坚韧。”殷伤的语气平静,揭开地窖木门,跃回地面,深深呼吸了一口外界新鲜冰冷的空气,“所以他才会毁掉这张脸,防止咱们根据死者身份倒退他的来历。”

“报官吧。”他冷笑一声,“只是官不一定会理会,我建议你们把话说得严重一些,譬如∶谁操控的他,谁就是散播疫病的元凶。”

杀人医就跟在他身后,一道月光透过狭窄的地窖口照在她的脸上,恍惚间如山精鬼魅般灵巧动人。

“这么肯定。”她大大方方地举起手,“漂亮哥哥,拉我一把可以么?”

烟草川默默把他翻找出的矮梯放回原处。

他和杀人医不熟,但在他看来,敢用这种粘腻腻口音向殷伤撒娇——这绝对是撒娇吧,银锈偶尔也会叫他哥哥,而这种情况一般都发生在自己被他惹毛以后——的人,不是傻子,就是勇者。

十二名医中显然没有一个傻的,那么他只能将其归究于杀人医天生胆大,且热爱调戏貌美青年了——何况殷伤的确对她的胃口。

这倒是让他紧绷整天的心情舒缓许多,因为沐追受伤而产生的罪恶感也终于被放下。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沐追昏迷前执意要等自家公子来处理,殷伤的确有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好像只要他在,不管什么困难,都会有迎刃而解的那一天。

出乎意料的,殷伤在听到杀人医的请求后,毫不迟疑地蹲下身,牵起少女并不细腻的手掌,将她拉上地面。甚至因为担心对方跌倒,顺手在对方腰上带了一下,帮她控制重心。

倘若有人将这一幕画下来,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可惜两人显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而这句话究竟是出于调侃还是出于本心,彼此也心知肚明。

“方便帮我去收集一下刺杀现场遗留的水渍吗?”殷伤很快将手从少女腰间挪开,在背后不着痕迹地轻轻擦了擦,“我记得你用树胶做了手套,治疗时常用,不介意的话,最好在收集时,把手套也一并戴好。”

杀人医了然,嫣然一笑,道:“看来你很确定自己的猜测。”

“行吧,横竖我在这里也帮不了多少忙,替你走一遭也没什么。”

“谨慎些总不会错。”殷伤挥手和她作别,目送她消失在拐角处。烟草川在他身后关上地窖木门,重新施加冰冻咒术,忽然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刚放松下来的心情也随着杀人医一道离去,重新局促起来。

“她胆子可真大……哈。”烟草川干巴巴地说道。

“别小看姑娘家的胆色啊。”殷伤把玩着柳叶刀,伸手搭在烟草川肩头,神秘兮兮地说道:“知道为什么她被称作‘杀人医’么?”

烟草川不由想到了江湖上一些离谱至极的言论,果断摇了摇头。

至少他是不相信所谓“起死回生”和“一命换一命”说法的。

“世人常叫她杀人医,她也不在意,久而久之,就没多少人记得,她的真名其实叫作华胥梦,与古时那位刮骨疗毒的医师血脉相连。”

殷伤像说书先生一样摇头晃脑地说着,浑不在意自己方才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而烟草川又不熟悉人族历史,只知道这位古时医师的画像高悬在太医署的祠堂中,逢年过节都要请出来祭拜供奉。

而但凡他读过史书,就应该知道,这位以疡科、骨科、缝连与剜灶闻名的医师,在正史中根本没有后代。

而殷伤仍旧侃侃而谈。

“华医师以五禽戏、麻沸散、骨病与头病闻名,著有《青囊》一书。华胥梦作为其后裔,在原有麻沸散配方上进一步改良,使之镇痛效果愈发显著,服药者在旁人看来与死亡无异,此刻再行手术治疗,或接骨、或剜肉、或清瘀血腹水,便方便许多。而患者事后醒来,正好似起死回生,故而传出了‘起死回生杀人医’的名号。”

烟草川有些意外,“也就是说,这名号本质上是个乌龙?她没考虑过为自己正名么?”

“可以,但又有什么必要呢?”殷伤转过身,慢吞吞向沐追休养的房间走去,手掌藏在袖中,不知在翻找些什么。

“她不像巫医和妖医有请仙儿的自保能力,也不似咒医和半仙医那样根骨绝佳、修为高深。在十二名医之中,她是唯一一个既无背景也无武力的人,倘若不作出些神异的噱头,难保不会有人错了主意,来找她的麻烦。”

“再者,想要完美施行手术,自然需要深入了解人体内部构造,她出身仵作行,自小见过验过的尸体,比你包过的饺子还多。有了杀人医的名头背书,她想找无主尸身练习与研究,也方便些。”

烟草川的神色逐渐转为复杂,最终轻松叹息。

“若是这样,她过得也太苦了些,整日被这样的流言蜚语包裹,怕是走到哪里,都不会很受欢迎。”

而殷伤只是摇头。

“她远比你想的坚强。”

“所以不必怜悯,只要帮她守好这个秘密,就很好。”

烟草川在他背后若有所思,忽而眉开眼笑。

“其实我亲手包的饺子,也只有先前那两次而已。”

殷伤白他一眼。

“你可真会抓重点。”

……

沐追仍旧躺在病榻上,始终像他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乖巧。

殷伤伸手拂去他额角那缕深青碎发,沐追似乎有所感应般在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幼嫩的犬。

已经被缝合的胸脯肌肉在呼吸之间缓缓翕动,隐约散发出糜烂的香味。这几乎已经是疫病进展到最后才会出现的症状,即便再好的医师用上再顶尖的药材,也只能勉强延缓死亡到来。

然而殷伤不是医师,他也不打算真正“治愈”这种疾病。

他有更加简单粗暴的选择。

“婆婆帮着下了咒,暂时缓解病情。”烟草川一桩桩细数他们已经尝试的手段,“胡斐姐抽不出他的病气,只能先帮着强化体质。这张白布上面的符文是咒医亲自绣的,能减轻疼痛,舒缓经络,但都是治标不治本。杀人医——额,华医师,也考虑过直接切除这部分肌肤,但之前缝合伤口的时候就发现,这片区域的血肉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且已经脱离掌控,强行切掉,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

他每说一件,殷伤就点一点头,末了,才瞥了眼烟草川已经半愈的手腕,道:“你用了自己的血,效果如何?”

烟草川苦笑,“似乎有点效果,至少能压制得住。虽然咱们用的法子太多,到头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在发挥作用,但鲛人血喂下去后,至少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说到底,让他受伤,是我对不起他。”烟草川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是我的错,倘若我强大一些,也就不需要一个小朋友挡在我面前,受这样重的伤了。”

他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无力感让他显得愈发脆弱,我见犹怜。

“不是你的错。”殷伤打断他的自责,“是我让他保护你的,倘若有错,我也是首当其冲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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