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且将新雪聘江山 > 第53章 四十折 探心腹莲华孕菩提

第53章 四十折 探心腹莲华孕菩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烟草川张了张嘴,莫名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殷伤看着他难得的小儿女作态,忍俊不禁。

“鲛人血果然是好东西,魂魄出了问题也能缓解。”他转身坐在床沿上,衣袖覆盖在自己胸前,“不过你这样用似乎有些浪费了,不该内服,应该外敷才对。”

“只要他没事,用多少血都没问题——”烟草川下意识表起衷心,随即才后知后觉道:“魂魄出了问题?”

他的疑惑溢于言表。

“此番出门探查,我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在磕磕绊绊中确定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

殷伤伸出两支手指,不知怎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其一,不管是咱们之前捡到的那朵干花,还是盛开在杀手身上的那一朵,表面上看的确是以血肉作为养分,但其实对它来说,最不可或缺的,是灵魂的滋养。”

“确切来说,是人族的魂魄。人魂与异族生魂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其本身的孱弱、广博与包容,彼此之间容易相互影响。异人则不然,天生魂魄强劲,排他性好,就像被琉璃壳子罩住的鲜花,外力难以影响其本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异族医师不会感染,而人族医师会有感染风险。”

他放下一支手指。

“其二,真正引发疫病传播的,不是莲花本身,也不是已经感染的患者,我之前还不敢确定最核心的传染源是什么,但亲眼见证一次花开后,我敢定论,花粉才是咱们要找的罪魁祸首。”

烟草川仍旧对他这番设想将信将疑,“可沐追受伤时周围并非没有其他人,事发后我们紧急排查数次,为何只有他——”

“因为这些花粉需要外在的刺激才能起到作用。”殷伤冷飕飕地说道。

“你觉得为什么所有人都是全身症状,而沐追只有刀伤处才出现花瓣状剥离呢。”

烟草川看着殷伤似笑非笑的表情,深色瞳孔顿时缩窄。

“水!”

殷伤露出赞许的笑容,“银锈的眼光不错,你很聪明。”

“水是无法承载灵魂的,但水的包容性太强,其中掺杂了什么东西,目前还不得而知。所以我们姑且可以判断水是激发花粉产生致病性的条件,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现场残留水样的成分进行分析,并逆推其来源。”

他转向烟草川,眉眼清浅,盈着淡然笑意。

“这就是你们太医署的工作了。”

烟草川沉吟片刻,才道:“师兄很擅长这些,我会和他沟通这些信息的。但当下最重要的是不是该先救人,检验水样终究需要足够的时间。”

“我知道啊。”

殷伤缓缓挪开掩盖在胸前的衣袖,满意地看见烟草川略显狭长的眼眸瞪成橄榄的形状。

“我已经在救他了。”

他笑得温润,莫名教人想起夏政,一顺血珠沿着胸前肌肤滑落,隐没在衣衫红色的布料中。

殷伤的肤色是苍白的,薄到甚至有些通透,好似只要轻轻一抹,就能蹭破皮肤,露出温软的内在。白色莲花盛开在他胸前,十八片花瓣轻轻摇曳,每一片都纯洁干净,像任何寻常花朵那样,没有人面纹理,也没有垂泪眼目。

“好在之前有所收获,得了一株莲花,没想到我这么贫瘠的土壤也能种得出来,它倒是不挑。”

烟草川为此咋舌,在短暂的恍惚后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样惊讶,顺着雪色肌肤向上望去,那双灰色的、如同笼罩着永恒不散的迷雾的眼眸里仍是平静的,仿佛秋日清晨的芦苇荡,在清风中沉淀成不变的云青霜碧。

可芦苇荡只需要一枚小小的火种,就会激烈燃烧。

烟草川忽然很好奇。

他会为了什么而燃烧?

“世间最基本的原则就是等价交换,小到市场贸易,大到咒法仙术,无不遵循这一基本原则。”

“想要救人,自然也要有所付出。这是必要的代价。”

殷伤的声音微微有些哑,手指按在胸前的莲花之下,指尖深陷,几乎要将皮肤划破。

自重食病莲花无异于亲自分隔部分灵魂,即便他的灵魂强韧,且质量远高于沐追,所要付出的代价也足够让他难过一阵子。

殷伤觉得这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尽管这全然是他预料之外的情况,也毫无疑问会拖累他调查食病莲来源以及霄汉军秘密的进程。

可那又如何。

殷伤伸手揪住深植血肉中的花梗,毫不犹豫地将其连根拔出,错综复杂的根须脉络带起大片血痕,断去的根须尚在血肉中缓缓蠕动,又被殷伤肉身的强大修复力挤出体外,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殷伤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几乎站不稳,险些一头栽倒。幸而烟草川是个有眼色的,上前扶住他的同时划破手腕,蕴含着强大治愈力量的鲛人血不要钱一般灌入他喉中,同时一连九针封住他胸口处的大型血管,防止失血过多引发休克甚至死亡。

身为医者,他不会阻拦任何人的施救行为。

身为友人,他也无法见证殷伤和沐追之中的任何一人死在面前。

他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殷伤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敢说在场的医师中有不少都能在知晓食病莲作用后考虑这种疗法,但真正敢于用自己身躯为培养器皿孕养莲花的,不会有几个。

他们从不缺少仁慈。

他们只是深知自己活着比死了要更有用。

可殷伤呢。

他自然也懂得这样的道理,但很可惜,他是个不讲道理的家伙。

烟草川只能叹息,他远不如他活得恣意潇洒。

殷伤自然是没力气继续下一步操作了,烟草川只能暂且将他扶到床边坐下,慎重地接过他手中沾着鲜血的莲花。

殷伤的唇在轻轻颤抖,嗓音被压抑在舌底,几乎只剩下气声。烟草川只能将耳鳍尽可能凑近,才勉强听见他的低语。

有些意外,他没有在叮嘱什么重要的事情,也没有在念诵什么镇痛止血的经咒。

他只在呢喃两个字,很简单的两个音节,他却含在口中反反复复地咀嚼着,好像只要不断呼唤这两个字,就能生出对抗一切苦痛的勇气。

那是每个孩子最先学会的词语,或许在不同地方、不同语系中表达同样语义的词汇并不相同,但它毫无疑问都代表着最初的眷恋、温暖,以及无需解释的安抚与包容。

“阿嫲。”

殷伤轻声呼唤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血脉相连的人儿,而很快的,这个词语又被另一个人名取代。

“夏政。”

他忽然不出声了。

烟草川欲盖弥彰地咳嗽着,将莲花花瓣一片片摘下,捏开沐追牙关,一点点推进他口中。好在食病莲入口便化作牛乳色的汁液自动流入食管,才不至于让他用更极端的方式辅助下咽。

沐追的眉头很轻地皱了皱,而后缓缓放松。一缕缕温和力量自胃袋中涌起,顺着血脉流经四肢百骸,最终汇集于胸前,温暖着那些破损的、凋零的血肉。

于是,在殷伤欣慰的目光中,那些皱褶的皮瓣开始舒展,分层肌肉也重新融为一体,甚至连横贯半个胸膛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脱落出微红的新生皮肉。

沐追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陷入更深度的沉眠。殷伤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心口传来的阵阵疼痛打断了思绪。

这是殷伤始料未及的事情。

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摇晃,烛火照耀下的人影、物件尽数模糊成一团团混沌色块,几乎近似于穿越故人风时的幻象。殷伤只觉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打着颤儿,头脑远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沉重,以至于纤细的颈子几乎无法承载它的重量。

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殷伤不无苦中作乐地想到,自己这算不算是通过亲身经历获得了食病莲花的第一手资料。

至少他始终认为只有种花时会有撕裂灵魂的痛苦,却不知道在花朵被患者服下之后,伴随着对方身体的修复,原本的病痛也会转移到种花人的身上。

而他的胸膛仍是白净光滑的,除去因为拔除根系而导致的网状伤口外,并未出现花瓣凋零形态的损伤状态。

果然,病根仍在沐追身上,他只是暂代他承担痛苦。

十八瓣哭面莲花和十八瓣笑面莲花在这方面的作用倒是没有区别。

殷伤这样想着,向后落入一个怀抱。

那怀抱是微凉的,带着海风的清新与阳光的醺意,手臂有些迟疑地搭上他的腰身,却不敢搂紧,只能半抱半拖曳地将他挪到隔壁房间早些时候收拾出的床位上,盖好被子。

不知怎的,这样并不算宽厚的肩膀,并不算温暖的怀抱,却让殷伤莫名想起另一个怀抱。

他忽然有些渴望薄雪的气息,有些想念那样湖水结冰的浅淡香味。甚至始终沾染着药香与墨香的衣袍、因常年居于暗处而始终冰冷的肌肤,都让他的心随之律动。

他的心中含着那个温和又锋锐的名字,仿若藏着一丛清冷优雅的剑兰,随时可能抽枝发芽,开出淡雅的花来。那花儿开得那样繁盛,在无人经过的角落。

风月这样好,他若置之不理,岂不显得不解风情。

殷伤轻喘着,调用全身灵力流转起来,平复食病莲花为他带来的痛苦。

他只是需要思念来转移注意,然而他能够思念的人太少,于是此刻夏政压倒了所有人,成为镶在他心尖上绽放光彩的明珠。

他不需要回头,因那个人会永远在他身后,只要向后靠去,就能让两颗悸动的心脏彼此贴近。

奇怪,人在痛苦的时候居然会格外思念故人。

意外的发现,意外地合理。

烟草川为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殷伤其实已经很累了,抵达千秋陵不过一日时间,他却好像已经经受了太多的考验。萦绕在整个城市上空的迷雾至今未曾散去,明日醒来,不知又会有多少意外发生。

前途未卜,这就是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但比起先前完全茫然的未来,如今他至少有了探索的方向。

平沧将军,霄汉军,花粉,水。

以及那位衣着奇怪,在祖居村散播笑面莲花的异乡人——他至今也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不是村民口中的“和尚”。

殷伤感到脑中有些迷蒙,疼痛再次袭来,而这一次,他选择顺应自己的本能,用昏沉的睡眠来逃避折磨。

只是在入梦之前,他用最后的气力摸出憨态可掬的布老虎,抱在怀中,就好像抱着整个世界。

不久后,黑暗淹没了一切。

而乌鸦仍旧盘旋在他的梦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