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残破记忆的湍流中挣扎而出的时刻,殷伤感到疲累。
这劳累仿佛从灵魂深处漫溢而出,让人感到空荡而疲乏,仿佛整个躯壳都化作空荡荡的水囊,干瘪到近乎扁平。殷伤只觉这具身体肚腹中的五脏已经全都皱缩起来,余下空隙被名为思虑的败絮填满,这才勉强塞出飘轻又沉重的人形来。
轻盈的是身躯,而沉重的是灵魂。
殷伤睁开眼睛,指尖已经半没入无面魂魄的眉心,显然是在通感之时无意深入了寸许。而对方依旧保持着顺从到近乎谦卑的姿态,明光铠虽依旧光亮,魂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顿下来,像浸在溪流中的宣纸,一点点洇散成湿软又不成形状的的碎屑。
他已经极度虚弱了,甚至依旧走到消散的边缘。殷伤没想到表面一切正常的这只魂魄居然已经虚弱到如此地步,只是简单地阅读过往记忆残片,就好似抽干了他赖以维持形体的全部力量。
他其实有些自责,是自己的行动过于莽撞了。可对方残破记忆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甚至涉及那位覆灭整个雷火军,只为将他打入均台的执灯人。
阴魂不散的家伙,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雷火军的明昭将军、霄汉军的这位“不具名”将军接连死于他手,而倘若他没有下定决心逃离均台为夏政续命,只怕赴雪军的青霜将军也要间接死在他手——不,只怕当初夏政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与他也脱不了干系,他旧伤中充盈的邪气,可不是寻常法器能够承载的。
而执灯人手中那柄神秘黑剑,恰好满足这个要求。
用力摇了摇头,殷伤试图用这种方式暂且抛开满脑思绪,道:“将军可还安——”
他下意识想开口关心这位让他从指尖到发丝都全心全意感到敬佩的残魂,虽不清楚他生前遭遇了什么,但亲历沙场的他知道那些画面代表了什么。
那血色染红的天空与战火。
那无数双手臂推举的旗帜。
那面临战力悬殊对手时的绝望与殊死的搏斗。
他愿意称他一声将军,不是面对夏政时那种近乎调情的昵称,而是对他行为的认可,对他傲骨的加冕。
然而,命运并未给他安安稳稳说出关心的机会,不等他传达自己的意图,阵阵急促文王鼓声自遥远天际传来,串在鼓背的铜钱摩擦、碰撞,送来一段陌生的呼唤。
那呼唤温柔得不像样,如母亲呼唤游子归来、海洋引导百川汇聚。让他不由感到四肢百骸一阵温暖,身躯缓缓松快下来,神魂下意识想要脱离这一具临时盘踞的躯壳,回到原本的肉身中。
有人在招魂,想让他回到那具留在药庐的肉身中。殷伤几乎在瞬间明白这代表了什么——药庐定然出了大事,需他回去主持大局。
怎么所有事情都撞到一块儿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大约就是现在这种情况。殷伤看着自己闯下大祸的那只手,心中不由升起将它剁了一了百了的情绪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濒临溃散的魂魄上,他的执念让他羁留人间,如今他身上遍布的谜团尚未解开,却因自己的莽撞要先一步离去了么?
他无法说服自己放任对方不管,不论是出于敬重,还是出于自己调查真相的私心。
玉浮灯曾经郑重地教导他,世人将会经历四次死亡。
当他失去求知欲时,他的命运就此死亡。
当他的心脏停跳时,他的躯壳就此死亡。
当他的魂魄破碎时,他的未来就此死亡。
当无人再铭记他时,他的存在就此死亡。
殷伤不知道眼前这缕魂魄还有没有人记得,也不知他究竟是何人。但他知道,倘若自己走到这步田地,他也会想要有人拉他一把。
他用力嗦了嗦牙花。
纸人身躯并不与他的身躯完全相符,还有最后一丝能够调动的空隙。很小、很窄,但塞进去一个虚弱到几乎要消失的魂魄还是足够的——何况听鼓声的缓急,很快他就会被强行征召回身躯内,这具身体,无论如何都带不走。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具无面魂魄愿意将自己托付给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完全放弃对自身自由的控制,被塞入可能与自己的过往完全不符的躯壳中。
而他还需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看顾他,分火或许可以胜任,但此地并非没有更好的选择。
殷伤心念一动,远在数十里外的一张符咒引燃,将沉睡中的某人唤醒。
“喂,将军。”殷伤俯下身子,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孔毫无疑问是可怖的,但或许是这个再熟悉不过的称呼在作怪,让他无论如何都能从中描摹出每一个他所熟识的故人身影。
于是他放缓语气,道:“我要走了,你愿意暂时留在这里么?”
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无面魂魄抬起头,虽不见五官,却也不难看出他的疑惑。
“能听懂我说话?比我想的状态还好一些。”殷伤习惯性想要挑一挑眉头,但纸身终究没有那么灵活,看起来更像是挑衅。
“这具身子是纸做的,虽不算坚固,也不宽敞,但塞一个你进去还是足够的。”殷伤放弃了对表情的管理,转而抬手握住对方小臂。无面魂魄下意识作出防备姿态,想挣开他的手掌,但自掌心源源不断送来的一股暖流让他停下了动作,只觉自己的魂体好似比先前凝实了许多。
“这就对了,挣扎个什么呢?我就算要害人,也没必要和一个快散了的魂较劲么。”殷伤继续帮对方稳定魂体,“但是呢,由于纸人用的是我的心头血,所以即便你暂居其中,也没法控制行动,只能躺着。等你养好了,愿意走,还是愿意留,都随你,成么?”
似乎无需思考,无面魂魄双手在身前交叠,似乎是拄着什么东西,向他微微颔首。
很典型的武将礼,这代表他的同意与感激。
得他首肯,殷伤也不再含糊,并指如刀,在自己眉心轻轻一划。纸人面容裂开细长缝隙,露出其中由细密符文编织成的脉络与回路。无面魂魄的身形随即化作一缕灰雾,顺着缝隙悄然没入。
殷伤抬手弥合伤口,只感觉体内多了一缕沉甸甸的存在,正想着再和对方普及些必要常识,却听一声惊雷般的暴喝从山谷入口处炸开,震得两侧岩壁上簌簌落下碎石。
殷伤没出口的叮咛顿时被憋回嗓子里,连忙转头去看分火的安魂仪式,好在对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吃过见过,手中动作未停,甚至随手抛出数盏莲花灯,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设下屏障,防止仪式被打扰。虚左与右弼难得也动了帮场子的心思,双手轻轻合拢,周遭土石隆起,如手指彼此交叠,在屏障外构建起一道更加坚固的壁垒。
下一瞬,一道枫红流光撕裂夜空,裹挟着尖锐哨音,直直向谷底坠去。
殷伤一掌糊在自己脸上。
有必要跟枫泊夜谈一谈关于出场不能太过招摇的问题了。
“给我住手!”
他厉声呼喝,伴随密集鼓点而愈发强烈的剥离感让他并没有多少力气能去阻拦,但毕竟同事多年,枫泊夜对于命令的执行力以及对身体的掌控力,他还信得过。
果不其然,听见他的呼喊声,目标直指玉阙牌楼的赤红流光登时停滞,而后在空中猛一转折,投向殷伤的方向。
倏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
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
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击,然而殷伤仍旧站立原地,满脸冷清,直面这璨然枫红。
灵光汇聚成的箭矢最终停在殷伤面前,化作红色光缕消散。殷伤将吹乱的鬓发重新拨到耳后,默然看向山谷入口处。
枫泊夜正松开缠缚在彤弓上的灵力弓弦。弯弓重新挺直为长棍,被他架在肩头,两条较常人略长的手臂松松垮垮搭在棍身,眉眼凌厉,任谁都看不出他先前略显拙稚的气场。
殷伤忽然觉得,有这么个浮夸的家伙在身边,好似也不是坏事。
撑得住场面,武运也充沛,重点是有着与张扬风格相匹配的实力,银锈和子都无名都是喜欢躲在暗地里阴人的性格,身边也正需要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家伙来吸引旁人视线。
“公子唤我过来,不是为了除掉这害人魂魄的家伙?”
枫泊夜双腿发力,三两步便跳到殷伤身边,也不想着压低声音,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哪只眼睛看出他在害人了?”殷伤简直钦佩他的思路。
“那他身边那么多鬼魂……”
“谁跟你说身边鬼魂多就是在害人了?刻板印象要不得,闲暇时也该多读书,别总想着打磨体魄,不然总会贻笑大方。”
殷伤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以家长或者前辈的身份在教导后辈,目光扫过火焰未褪的彤弓时,眼角还是略有抽搐。
银锈的弯刀伐檀,作用在于强化,沐追的雨无正,核心在于隐匿。
彤弓却是彻彻底底的杀器,不论作为长棍还是长弓,都秉持着以战止战的理念,若非枫泊夜这种身怀福运之人,只怕用上没多久,就被凶器弑主,化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至少殷伤是不想和枫泊夜动手的,倒不是打不过,只是场面不会很好看罢了。
“下次动手前,好歹查一查人家在做什么。”殷伤按住他跃跃欲试的手掌,简要说明自己体内暂且寄宿的无面魂魄,又向他解释自己马上就要响应招魂仪式回归身躯,会留下一具不能行动的纸人躯壳在此,需要他随身保护。
他描述得过于简略,枫泊夜其实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有个超过绝大多数男性的优点,就是从不过问自己不需要理解的内容。
他只要按着公子的命令行动就好。
殷伤最后嘱咐他不要和分火互殴——或者至少等他处理完事情回来带走这具躯壳后再互殴。那股招魂的力量已经强到让他几乎站不稳的地步,好在有巳生紧紧盘在颈子上,才勉强保证他没有顺从指引飘离身躯。
“听我说。”殷伤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枫泊夜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怀中,枫泊夜是比他高的,所以他只能尽可能抬起头,踮起脚尖,才能让自己的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垂。
“看住狼。”
“找到乌鸦。”
枫泊夜面色凝重,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瞬,殷伤的纸人身躯软绵绵地向后倒去。枫泊夜反手接住他,只觉那轻得不像常人的躯体,好似当真只有一张薄纸的重量。
而那双灰色眼眸已然黯淡,只在最深处透露出些许灵光。
殷伤的魂魄已经走了,巳生从他颈子上游下,冲着枫泊夜吐了吐芯子,随即盘起身躯,化作一只银白圆环,向高天飞去。
枫泊夜望着远去的巳生,垂下眼眸。
很多年前,他刚入修明司时,殷伤曾和他讲过一个故事。
倘若旅者死在草原上,最先发现他的会是乌鸦,但乌鸦的喙与距无法撕开坚韧的外皮,于是它会在高空盘旋,吸引狼群前来大快朵颐,最终从它们的口中捡食残渣,以此果腹。
他将这个聚集魂魄的家伙称为“狼”。
那么,谁才是“乌鸦”?
……
殷伤的魂魄在高空中疾速穿行,在鼓声的指引下,他像被风吹起的羽毛一般自由。
很少有人能体验到这种乐趣,毕竟,九成以上的招魂仪式召唤来的都是神志不清的残魂或者无法沟通的恶灵。剩余那些又往往处于惊惧状态,直到回归躯壳,才能恢复正常认知。
殷伤总是例外的那一个,实际上,他很喜欢这样高空飞翔的感觉,也热爱着俯瞰时雄奇壮丽的风景。
入目是无边青山与荒芜原野,将其分隔开的,是泛着微薄绿意的田地。一条源自密林的河流自群山中蜿蜒而下,绕开被公子堤截停转向的大江,穿过山谷与旷野,如少女的披帛般晶莹柔和,勾勒出婉约的弧线。
而它旅途的终点,是千秋陵主城外不远处的一座湖泊。
那湖泊很大,夜色太深,看不清边界,只能隐约看出略呈弯月造型,满湖深沉墨色中倒映着满天星斗,如上好的洒金扇面。
墨月。
殷伤隐约记得这片湖泊的名字,这是千秋陵周边最大的饮水湖泊,环湖种柳、桃、杏、槐,又有假山亭台、画舫游廊,风景极好,是踏青宴饮的首选之地,可惜湖水口感略显苦涩,所以绝大多数富贵人家宁可多花些钱,采买更加甘冽的山泉水,只有平民及以下的住户,才会经常在此取水饮用。
当年赈灾功成,回归琳琅京前,殷伤曾应邀赴宴,在此大醉一晌,彼时莺歌燕舞、红袖招展,如今想来,倒好似前世梦境一般。
殷伤叹息一声,回过头,试图在崇山峻岭中寻到那座充满谜团的离琅山。
而他所能看见的只有巨兽脊梁一般起伏的山脉,以及笼罩在山巅的乌云。
月儿还躲在帷幕之后,星子却已明灭满天了。
殷伤猛地睁开眼睛,而后又被太阳穴处传来的剧烈刺痛蛰得闭上眼眸,牙关紧咬。
鼓声渐缓,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他面庞上拂过,奇迹般地让他好受了许多。
“魂魄离体后重新归位,与肉身重新契合期间,会有诸多不适。主要表现为头痛、黑朦、幻视幻听、剧烈且呈现喷射状的呕吐以及强烈眩晕感。”
说话的人声音温软,带着些江南口音,却始终端着老学究讲学的架子。殷伤感觉有支冰凉手指按在自己太阳处,轻柔按摩着,帮他舒缓不适感。
“他的身体素质还算不错,忍过这段头痛,应该就不会再有其他症状了。”
另一道声音自殷伤头顶传来,这嗓音就熟悉得多了,妖医胡斐。
“希望那孩子能撑到他醒来,小烟还在照顾他,伤势倒不打紧,咱们都会治疗,可这突如其来的感染却……”
白婆婆苍老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浓烈她的疲惫,方才的招魂仪式显然出自她的手笔,毕竟年迈,精力有限,又在治病时消耗了太多体力,她也需要休息了。
殷伤却努力睁开眼,顶着有些灰暗的视野,对上一双怪异眼眸。
一黑、一白,一目双瞳。而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笑,一挑纤细辫发歪斜下来,遮挡住她眼角狭长而丑陋的伤痕。
“好吧,我收回之前的话。”她口型未动,温婉声音却好似自她咽喉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