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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三八折 论睚眦溪客念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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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内部远比入口处看起来开阔得多,四面绝壁环抱,抬头望去,朦胧月光被乱石切作狭长一条,照出满谷惨淡凄清。凌乱的石吏石马石镇兽躺在谷底,个个残缺,个个灰败,但断口大多是新的,显然是近日才被破坏。

两侧岩壁上凿满四方石穴,大大小小的棺木凌乱摆放其中,大多数都已腐朽坍塌,露出内里森然白骨。少数几具漆棺与铜棺还算完好,但棺盖也被不知谁人掀开,将尸骨曝于天地间,红黑漆面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

有道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殷伤随意找了几具看起来就奢华无比的棺椁看过,入目也只是腐朽骨殖、莲花盛开。那些随葬的精美织物、名家字画早已朽烂成泥,金银珠宝也被尘泥掩盖,不复往日光泽——这一切都让殷伤感到可笑,纵然生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能如何,身后不过黄土累累、白骨森森,若无墓志,又有何人记得他们功过。

如是而已。

倒是种在棺木里的食病莲花让他产生了些许兴趣。

不论是祖居村那些居民的描述,还是书籍经卷中的记载,食病莲花一直都是盛开于活人身上的植物。用这些不知搁置多少年的白骨残骸培养出的莲花,天知道会被改造出什么邪性的功效。

万幸,此处种植的食病莲与枫泊夜身上的莲花有着细微差别,最典型的就是,他一连找了数具骸骨验证,确认这些莲花只有十七瓣。

第三种食病莲花。

世所罕见,被竺国苦行僧奉若珍宝的食病莲花居然这样大规模地出现在大铭境内,且衍生出了三种不同类别。

其一,十八瓣笑面莲花,无治病功效,但可以分担病痛,且无后遗症状。

其二,十八瓣哭面莲花,有治病功效,但会吸食种花人的魂魄,且患者即便因莲花而获救,七日后仍会枯萎而死。

其三,十七瓣莲花,表情不定,生长于尸骨上,作用暂未可知。

殷伤有些烦躁地咬着唇瓣,将目光转向地面。

山石上铺着雨水冲刷而来的落叶与腐土,踩起来松软而厚实,成年人的体重踩踏其上,很容易就能留下极明显的痕迹。也正因如此,早在殷伤初入山谷之时,地面上清晰而整齐的脚印就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那些脚印半新不旧,似乎已经留下有些时候,制式相同,大小与弧度却有着细微差异,显然并非一人所留。除去被枫泊夜进出而踩乱的那部分以外,绝大多数都排成两列,沿着环山开凿的石径向谷底走去,即便有少数曾在棺木周围停留,也没有去打扰逝者的安眠,更像是隔着丈许距离远远凭吊,为这些不知入葬多少年的骸骨流下一滴泪。

形制统一、纪律严明。

这不得不让殷伤想到了一类人群。

士兵。

或者更精确些,霄汉军的士兵。

他正想俯下身子好好检查一番地面上的鞋印是否与霄汉军的制式匹配,昏暗的谷地,忽而变得明亮起来。

月上中天,清辉万里。缝隙中洒落的月光好似激发了什么装置,在高空汇成一束,而后经重重折射,如阶梯般顺着岩壁排布而下,沿途照亮每一处石窟,直至谷底。

层叠石像仿佛被月光唤醒,挪动着破碎的四肢向周遭靠拢,在正中留出大片空地,一座翡翠雕琢的钟楼自地下缓缓浮出,四角栖息着人面雀身的青色悦神鸟,同时舒展翅膀,击响悬在檐下的翠玉钟。

钟声清越。

霎时间,月光照彻山谷。

殷伤几乎被眼前这诡异又震撼的景象美得失声。

月光洒落谷地,照映出层层叠叠的白色莲花,无数或喜或嗔的人面随着花瓣绽放而苏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笑声。

那是一片苍白的海洋,也是一片人面的海洋。线条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人面,但每一张都是残缺不全的,像是被画师刻意模糊了身份与性别,显露出刻板而和谐的容颜。

殷伤是不惧怕白骨与尸骸的,于他而言,揣度活人的心思远比思考白骨生花的原因要简单许多。所以这些古怪、诡异,但又带着几分圣洁的人面花在他看来只是一片纯白花海,当中拱卫着翡翠般的楼阁。

谁在培育它们?

殷伤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钟楼内,一道黑色人影缓缓走出。

来人裹着臃肿而厚重的黑袍,面孔隐藏于漆黑兜帽之中,辨不出胖瘦、辨不出身高,甚至连男女都不好界定。他手中擎着红白掺杂的蜡烛,一豆深青色火焰缓缓跳跃着,照亮苍白细腻的手掌。

在他身后,无数薄纱攒出般缥缈的身影浑浑噩噩跟随他的脚步飘出钟楼,面目被同样幽邃的火焰占据,只在飘动时才能隐约辨出细微轮廓。

许是被叮铃铛啷案和姽婳娘子案中那位提着怪异灯笼的黑衣人惹出了心理阴影,殷伤下意识开启了望气术,巳生也游入手中,尖端泛起锋锐剑气。然而仔细打量之下,却不难发现对方周身并无半点邪气,反而弥漫着澄澈如天的浅淡蓝色,以及虽然微弱,却无法让人忽略的金色。

这代表对方心地善良而正直,灵力修为颇精,虽略有死气环绕,但并未犯下罪孽,甚至是天道应允的有功德之人。

这与记忆碎片中那个周身弥漫着森冷气息的执灯人完全不同,倒让殷伤放下心来,将浑身绷紧的戒备放松一丝。

是先前偶遇的盗尸人之一么?殷伤心中对他的身份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望气术虽不能判断对象的善恶,但多少能够在看人时起到些辅助作用。有这样气息的虽不一定称得上同道,但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更何况,两者之间并无多少遮挡,在殷伤注意到对方时,他也扬起头,目光透过笼罩面前的薄雾,投射在殷伤身上。

两人都保持着对于陌生人的审视,没有作出过激行为,当然,也都没有放下戒备。

终于,那黑袍人按耐不住,率先开口了。

“山上的纸人先生,此地并非善地,不管是来查事儿的,还是来找东西的,都请早些归去罢。”

能隔着这么远看出他这具假身的来历,此人在魂魄一道的造诣也绝不算低了。

简单评估了对方的水准,殷伤回道:“盗尸辛苦,阁下行此偏门,不知是生来菩萨心肠,还是自有难言之隐?”

“先生好眼力!”

“阁下亦然。”

“先生不追我了?”

“阁下既没跑,我又何必要追?”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何要跑?”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暗笑起来。

聪明人对话总是格外简单,三两句玩笑,就将彼此能够接受合作的底线探明。殷伤自也不是扭捏之人,将巳生藏入掌心,低头估算了一番高度,便向谷底倒去,如枯叶别枝,在石道间打着旋儿飘下,快至地面时,才调整好姿态,在石像生间连踏几步,站稳身形。

而那黑袍人也并未傻愣愣站在原地等候,举着青火双色烛,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幽魂,好似将军领着万千兵马,迎上前来。

不得不说,这场面还是颇为唬人的。

“我若手中有套弓箭,先生此刻已经成筛子了。 ”

黑衣人的声音清冽而冷峻,远闻倒也罢了,凑近听时,即便说的是句笑话,也天然带着三分郑重。殷伤并不怵他,见招拆招,模仿着夏政那时刻从容的语气,道:“我若丢几张火符下来,阁下此刻也有三分熟了。”

若是忽略周遭歪七扭八的各类石像,谷底也还算宽敞,不知是设了什么阵法,地面上看不见半点灰尘枯叶。殷伤绕过几尊高大石马,走到黑袍人面前,就着月光,才看清他身上穿的黑衣隐约泛着幽蓝光泽,如梦似幻。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衣服,而是告死裘。

这是北地特有的入殓师装扮,以黑狐黑虎黑熊毛皮为底,折仙鹤换羽、玄猫爪须、灵狍尾尖捻为丝线,取千只乌鸦最长的翅羽缝缀其上,再设台祭祀七日,方可得此一领裘衣。着此衣者,不沾怨念、不染诅咒、不乱心神,便是度化百岁厉鬼,也无需担心被邪气侵染,可保灵台清净、尘心不堕。

这可不是有钱有势就能穿上的,原料倒不难得,皆是寻常材料,只是搜罗起来略费工夫,但能有资格有能力制作告死裘的裁缝,却是凤毛麟角。

天下裁衣者如过江之鲫,仅生辰八字需为至阴之数,就能筛去九成以上。再结合天赋、经验、与阴气的契合度、个人心性与品德,层层筛选、蹭蹭挑拣,到最后,找遍整个大铭,也没有多少裁缝符合要求——而这些人往往早就和仙门世家签订了契约,单为族中显赫有功者制衣。

殷伤先前接触告死裘,还是当初和玉浮灯一起为那安魂世家的少家主封冻魂魄时,曾在他身上见过一次。

殷伤的目光停留在黑袍人手中的杂色蜡烛上,而后默默挪开。

甚至,这屈指可数的两次经历,看到的还可能是同一件。

古时北地多战乱,放眼千里白骨丘。怨气与执念积聚得多了,自然也常有厉鬼作祟、为祸一方。

有造业者,自然也就有解怨者,鬼怪多了,安魂除祟的修行者自然也多。久而久之,便形成聚落、门派、家族,历代传承收鬼之术。

关于驱鬼,北地有句顺口溜,道是:风水郎中数花婆,钓魂行者举烛客。风水郎中,指的是以地脉风水学闻名的两仪观;数花婆,是说以通灵术与木灵术见长的女儿村;钓魂行者个个洒脱,不愿相互牵绊,是故没有固定的派系,见了有缘人,便留下传承——少年时期玉浮灯单钩钓水鬼那次,用的就是这般法门。

而举烛客,代指北地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安魂家系,烛家。

黄泉有龙,独目含烛,其名九阴。昼则出,吞光饮风,夜则归,举烛照冥。烛家自称先祖是九阴在人间落下的一滴烛泪幻化成人,行安魂秘仪、镇鬼法事之时,也常用烛火作为媒介。

当初玉浮灯用冰心入药才救回来的烛家少家主,如今也该有二三十岁,正是游历天下、积累名望的年纪。

但既然他没有自报家门的念头,殷伤也不打算刻意询问,随口用假名自报家门,“青霜将军府客卿,望月山人。”

“北地安魂师,叫我分火就行。”黑袍人报出一个敷衍至极的假名,“山人不是本地法师,此番前来,是为了调查这花朵,还是想求得解除疫病的法子?”

“看来阁下已经研究出不少讯息了。”殷伤抱着双臂,扫过周遭万千莲花,“也是,有这样多莲花作为样本,又各处挖坟掘墓找新尸进行试验,进展自然比药庐快——那一位呢?柏树林中跑出的明明是两个人,阁下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要隐瞒吧。”

分火摇头,“山人的确敏锐,可惜我无法向一个用假身示人的同道透露太多讯息。”

“何况,我之所以要将那些尸首带来这里,不是为了试验。”

他俯下身子,倾斜蜡烛,红白相间的珠泪滴在还算平整的岩石上,将蜡烛固定住。虚幻灵体也随之围坐在蜡烛周边,静默飘荡着,每一张脸上都是空洞而虚无的,泛不起半点波澜。

而分火从怀中摸出一柄结着繁复赤红花结的短剑,双手握持剑鞘,剑柄处精心雕琢的赤红滚珠上燃起带有异香的金色火焰,向翡翠钟楼照去。

“空口无凭,山人随我一观,便知前因后果。”

殷伤将巳生送到颈侧,任它盘绕在颈子上,将锐利毒牙对准脆弱的咽喉。

“乐意之至。”

钟楼附近的莲花愈发密集,几乎没有立足的空间。殷伤只能紧跟在轻车熟路的分火身后,撩起衣角,尽可能保证不踩坏任何一朵盛开的食病莲花。在下到谷底前,他本以为下面是处万人坑,才滋养出数量如此庞大的莲花群落,但真正自己踩上之时,他却并未看见任何尸骨残留,想来这土壤本身就有古怪,再或者,就是此地风水独特,能够替代人体,畜养生机和魂魄。

他本以为自己的目的地会是翡翠钟楼,但经过钟楼时,分火却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图,反而绕过周边立柱,直直走向不远处的石壁。

背光处,凿山而作的一处巨大石穴悄然开启。十余具裹满冰霜的漆黑棺木映入眼帘,不论风格还是样式,都更接近如今的审美。

每一棺中都躺着一具白骨,每具骨骸的身上都盛开着莲花。

然而与先前那些不同的是,这些莲花并非生长于皮肉或者骨骼的表面中,反而枝根于脏器之中,根系盘结出五脏六腑,仿佛本就属于人身,此刻只是自内部破壳而出。

每朵花都有十八片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在哭泣。

与枫泊夜身上的,以及柏林棺木中遗留的莲花同种。

“这些日子里,千秋陵那些用过食病莲续命的人,都在这里了。”

分火靠在石壁上,声音在空旷洞穴中回荡,莫名显得有些凄凉。

殷伤注意到他用的词是“续命”,看来,慕名而来求取食病莲的人,不止郝掌柜一个。

“心病、痨病、断肢、失魂。人间疾病数不胜数,即便用上玄学手段,也并非全部都能治愈。”分火的声音有些黯然,不知是不是想起曾经饱受魂魄不稳困扰的自己。

“而这些患者——姑且这样称呼他们吧——都是走投无路之下,自愿种下了来路不明的食病莲。他们的确病情有所好转,但无一例外,都在七日后血肉枯萎而死,数日后开棺检查,只留下这样诡异的骨殖和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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