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蹲在枫泊夜身侧,垂眸审视着那朵扎根于血肉之中的莲花,花瓣上栩栩如生的人面无声哭泣着,在黯淡天光下显得愈发诡谲。
许是他过于奔放的着装与不似常人的气质太过引人注目,又或者属于殷伤的面容在这座小村中仍然代表着某种正向的力量。窃窃私语自周遭传来,大多是在询问他的身份与来历,而唯一知晓他假身份的中年汉子显然不是惯于嚼舌根的人,只含糊道“这是军中来的大人”,领着众人向后推开几尺,给他留足空间。
殷伤在心中赞了一句中年汉子的配合,指尖沿着枫泊夜腿部经络向下挪动,逐渐封锁住源源不断供向食病莲的血脉与灵力。
“这不是昨儿差点拆了村长家大门的仙长么!”
身后有人认出枫泊夜的容貌,低声议论起来,很快又被人用眼神制止。但那些细碎的念叨声却始终没有停歇过,支离破碎的字句传入殷伤耳畔,却都没什么实际意义,转瞬间就被他抛之脑后。
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将枫泊夜转移个地方,他大致扫视了一眼,祖居村虽有食病莲出没,但似乎还没有出现疫病的端倪,而枫泊夜体内的灵力流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紊乱现象,周身肌理也略有异样,与疫病的表现颇为相似。
他不能冒着感染普通民众的风险将枫泊夜留在此处。
“诸位莫慌,此人与我相识,应当是中了旁人咒术,才会有此等表现。我需要找个僻静处为他医治,不知周遭可有什么空房破庙,能暂且收留他?”
有人嘀咕着“这不就是种了莲花么”,有人反驳“你见谁家刚种花就昏倒的”,吵吵嚷嚷了好一阵子,才有个麻衣盘发、作神婆打扮的老婆婆替他指了路,道:“公子堤边有座土地庙,能遮风挡雨,又算安静,还有神像镇着,应该是大人最好的选择。”
“道长若是不嫌弃,咱们帮你把人抬过去。”先前在村口闲躺的老汉拄着拐杖,浑浊眼珠里透出几分关切。
殷伤心中大致评估一番,觉得可行,点点头,道:“有劳”,而后又特意补充道:“只送到庙门口即可,驱邪之术不宜有外人在场,恐有人被邪祟侵扰,平白受了无妄之灾。”
“客气什么呀,一人有难,咱们能帮衬的就帮一把呗。”
几个精壮后生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枫泊夜抬起,由神婆领着,向堤坝走去。殷伤捡起坠落地上的彤弓跟在队伍后头,目光扫过周遭旁观的村民,从中找到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了过来,躲在父亲身后,偷偷探出脑袋的小囡囡。
他冲她眨了眨眼。
小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漏风的门牙。
土地庙紧邻公子堤而建,在庙宇中并不算多么宏伟,但比起普通民房还是宽敞了许多。一进院落,正殿低矮。供奉的土地公土地婆涂着艳俗的大红大绿,被香火熏得面色黝黑,却仍慈祥平和地俯瞰着人间。再向后看,一卷装帧精致的卷轴挂在主神位置,描绘一位黑衣郎君,赤龙与金龙在裙摆交缠,向上逐渐收束成银白长蛇,自胸口一直蜿蜒到右臂。
画下这幅卷轴的画师显然并不擅长写实,但神韵抓得极好,乍一看去,倒让殷伤觉得自己仿佛穿越了时间,与过往的自己对面而站,经受着对方的审视。
热心村民将枫泊夜放在蒲团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殷伤不着痕迹地冲着他们分别挥出一道气劲,除去他们身上可能沾染的病气,最终冲着为首的年轻人低语两句,便关上庙门,转身独自面对这位阔别三年的故人。
修明司右副使,枫泊夜。
他的面相……怎么说呢,并不很符合人们一般情况下对于“战狂”“莽汉”的刻板印象。若非要形容,“耿直”一词或许更加贴近他的气质。
枫泊夜的相貌也是很好的,虽不如子都无名精致,也不似银锈那样英气,却自有几分利落,倒也显得气宇轩昂,教人见之难忘,难以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棍暴徒联系起来。
而此刻的少年正安静躺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眉头紧蹙,棱角还不甚分明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张扬,难得地显出几分脆弱与稚气来。
殷伤几乎想要将他拎起来怒骂一顿,他还在任时,每次行动前都要额外嘱咐这倒霉孩子注意安全,只是三年的分别而已,他这个福将怎么也没了往日的好运气,将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可笑,却也可怜。
但他仍然是幸运的,因为,殷伤来了。
没有更多时间去怀旧,更没有时间去追究责任,殷伤蹲下身,撕开裤管,巳生滑入掌心,尾尖翘起,形成弯曲而纤细的匕首,贴着皮肤小幅游走起来。
食病莲花的根须已然深入皮肉,细而白的柔丝与血管纠缠着,随心跳轻轻搏动。殷伤伸手轻轻按住花蕾,微凉而坚韧的触感传来,远比枯萎后的产物更接近白瓷的质感。
刀锋被柔和灵力包裹着,探破薄薄一层皮肤,借着巧劲儿滑入皮肉与血管间极细微的空腔。枫泊夜下意识抬腿,却早在殷伤预料之中,腰肢以惊人的柔韧性弯折起来,借着这股力量倒立起身,再缓缓落至另外一侧。刀刃却依旧稳定地停在狭缝中,甚至借着方才的运动,撬开了一两道根须。
剥离食病莲与摘下食病莲的难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殷伤不允许这样一个还算得力的下属身上永远留着随时可能成为把柄的残痕,更不会留下任何让它死灰复燃的可能。于是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屏息凝神,按照特定节律一条条切断根丝,将整朵莲花全须全尾地与枫泊夜分离。
这是个极考验耐心的活计,好在,均台中囚禁的那三年已经充分锻炼了殷伤的心性,让他能够排除驳杂而烦乱的干扰,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精细工作之中。
分离工作一切进展顺利,倘若没有在剥离最后那根最为粗壮的根须时发生意外的话。
这是莲花主根,几乎有婴儿小指粗细,已经生出类似藕节的构造来,细嫩而洁白,恍如昆山良玉。殷伤本想用老方法解决这条根须,下刀瞬间,心跳却忽而慢了半拍。
几乎就在刀锋触及根须的下一刻,花瓣上垂目哭泣的人面齐刷刷抬起眼眸,空洞而无神的瞳仁向上望来,泪水如露珠涌出,顺着柔软花瓣聚至莲心,积成小小水洼,倒映出殷伤此刻略显紧绷的面容。
下一刻,每张人面的细小五官都扭动起来。
它们没有嗓眼与声带,自然也发不出声音,然而殷伤却只觉一团刺耳杂音随着细小唇舌的扭动钻入自己脑海中,如剑锋划在石板上,教人难以忍受,只想下意识远离。
若是铁石心在就好了。
殷伤不由怀念起自己留在药庐守护真身的法器来,手下却是当机立断,极干脆利落地侧过刀锋,干脆利落地切断根须缠裹的血管段落,将莲花整个扯出,丢在神像脚下。而后趁着延缓血液流动的灵力还未失控,迅速接合两侧血管断面,刀锋最尖锐处被灵力加热至红炽,一挑、一抹,近似于烤肉的香味一闪而没,便将血管重新接合起来。
待做好这一切,回过神时,殷伤只觉满背皆是冷汗。
纸人自然是不会出汗的,但来自灵魂的疲累与惊悚却会如实地反映在灵台中。方才的手段看似简单,却极考验双手稳定性与灵活性。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血管破裂,再难以弥合,甚至发展到断骨截肢的地步——那是殷伤绝对不想面对的情况。
烧符止血,殷伤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眼见着血肉自行生长、修复,粗重喘息几乎要将蒲团上薄薄一层飞灰吹起,迷了眼睛。
不远处,那朵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白色莲花正在激烈战栗着,根须几乎蜷作一团。每片花瓣上的人面都好似在声嘶力竭地怒吼着,随后缓缓归于平静,神色蒙上一层雾气,好似已然坠入某个无法挣脱的梦境中。
殷伤信手将它捡起,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他能感觉到微弱而残破的灵魂碎片在其中呐喊,疯狂撞击着坚韧花瓣,试图突破这层桎梏,回归原本的躯壳之中。
“魂魄……”殷伤低声呢喃,比起医学,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部分。
但他却并不想立刻将这些碎片归还入枫泊夜的身躯之中。
他需要先确认一些事情。
……
不多时,庙门被人轻轻敲响,先前那位年轻人的声音自门缝中传来。
“道长?仙长?大人?您让我找的人都来了,您出来看一看么?”
“这就来。”殷伤应道,将枫泊夜安置好,而后推门而出。
院中,七八个衣衫打着补丁的佃农排成一行,男女老少皆有,却好像都盯顶着同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孔,每个人的皱纹都深邃而堆叠,像写满悲剧的书籍,在名为人生的书架上永久留存。
这些都是曾经在僧人那里为家中病人种花的百姓,他们同样穷苦,请不起郎中,也买不起昂贵的药材,唯一能给予家人的只有安慰与陪伴。僧人带来的花朵虽不能帮他们救回自己深爱的亲人,但至少让那些人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些,不必每日都被病魔折磨得苦不堪言。
殷伤拍了拍脸颊,打起精神,挨个检查、询问、探脉,甚至运转灵力探查他们的魂魄是否受损。
检查结果不出预料,除了长期营养不良以及因繁重劳动导致的筋骨损伤以外,这些人的身体并无任何异样。他们身上甚至连种花时的伤口都没留下,根据他们的描述,在摘下莲花后半个时辰内,那些茎干与根须就会枯萎凋谢,化作灰雾飘散。种花人所承受的痛苦也会逐渐减弱,直至三五日后彻底消除。
“那和尚说,种这花,就是自愿替旁人受罪,罪受了,花也就落了。”站在队伍末尾的老妪这样颤颤巍巍地说道,“我家孩儿进山的时候摔断了脊梁,在床上躺了四年,每日都过得生不如死。我求着和尚给他种了一回,虽剥皮蚀骨地疼了三天,他却能舒坦半个月。”
“那是他这些年来活得最像人的半个月,虽说后来还是没熬过去,但好歹临走那几天,没受什么罪。”
这老妪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头发苍白而稀疏,比冬日里的荒草还要枯萎。脸上的麻木似乎已经固化为僵硬的面具,即便提及孩子的死亡,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是第一个尝试信任和尚说法的人,但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出于贫穷与爱。
殷伤低声道了句“节哀”,向着众人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荷包,给每人都发了一锭银子。
见他人苦楚而卒有不忍,殷伤认为这是身为“人”最基本的构成元素。据说郝掌柜送来的一共三百五十两银子也是被和尚散给了祖居村中的穷苦百姓,或许是出于和这个正邪难辨的和尚较劲的心理,殷伤也这样做了。
但他也没有被冲昏头脑,一股脑散尽家财。怀璧其罪,银子多了,反而遭人嫉妒,甚至因此生出歹意,作出杀人放火的事情来。
分完银锭,殷伤打发了村民,重新关上土地庙大门,背靠破旧门板,陷入沉思。微光自门板孔隙间漏入寺内,照在慈祥的土地面庞上,也照在那幅以殷伤为原型的神像上。
而殷伤本人的面容却始终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也看不出意图。
两种莲花,一个僧人,效用却是截然不同。
一种是替人受过的慈悲之物,见效既毁,不留后患。另一种则是植根血肉的邪物,吸取魂魄而生,虽能彻底疗愈他人病痛,却也带着极端的副作用,甚至可能是千秋陵此次疫病的元凶。
枫泊夜身上的显然是后者,虽还没直接证据,但殷伤推测,郝掌柜使用的,也是后者。
可这是为什么呢?对穷人发放救命花朵尚可用出家人慈悲为怀来解释,可他为何会敌视一个被判定为“善人”的米铺掌柜?总不会是出于某种劫富济贫的侠客情怀吧。
殷伤所能给出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种。
郝掌柜到来前后,村民遇见的并非同一个和尚。
另外,对于此人究竟是否是“和尚”,殷伤仍然抱有怀疑态度。毕竟在村民口中,他从未自称为僧人,只因常用佛家术语,才被默认为释教中人。
可惜这条线索如今已经断了,和尚离开多日,早没了任何气息残留,连足够让他施展追踪术法的痕迹都没留下。
当下唯一的线索,反而是枫泊夜。
殷伤走回枫泊夜身边,抬手搭脉,确定体征已经平稳后,便盘膝坐下,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蘸染供桌上半干涸的朱砂,思索片刻,才有些迟疑地下笔书符。
寻常拔除邪物的咒术,多为驱散、镇压、灭魂之用,但枫泊夜有一部分魂魄碎片被困在花瓣中,若强毁莲花,灵魂也会随之消散。
虽不致命,对于横炼体魄而不修生魂的枫泊夜来说,也要将养许久才能恢复,甚至影响未来修行。
所以此刻他所要做的,是将花瓣中的魂魄碎片引导逆炼而出,重新归还枫泊夜体内。整个过程中,还要时刻压制食病莲花本身的意志,防止它临死反扑、闹个鱼死网破。
逆炼法并不常用,饶是他这样自小学习百家术法的人,也是数年前机缘巧合下从玉浮灯处得知这类偏门术法,从未亲身使用过。
所以这组符咒,他画得很慢。
“争点气啊,殷念痕。”殷伤低声自语,“别失手,别慌,别让他死在这儿,不能给银锈嘲笑我的机会啊。
朱砂干涩,画起符来就显得凝滞难行,殷伤半回忆半推理地画完一组四张符咒,每一张都好似在火焰中挣扎扭曲的鬼影。
没有过多犹豫,殷伤将食病莲摄入手中,眸光清澈,灵力汇聚于指尖,激活四张符咒,环绕漂浮于莲花周围。
“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