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苞簌簌颤抖,在灵光环绕下悠悠绽放,释出清浅芬芳。十八张人面彼此面面相觑,似乎还未弄清状况,迷蒙而恍惚地张开唇瓣,自喉头涌起淡淡的水红色。
灵力如潮水涌出,经由符咒转换成鸟羽般柔软温暖的火焰,环绕在花瓣周边。人面只觉自己如同浸泡于温水之中,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朱砂顺着符咒挪动而游出纸面,渗入花梗,逐渐将苍白花瓣染上淡红,如远山残雪浸透夕阳,冰冷中透着些微炽烈。
温火炙烤下,一缕缕红色光芒牵扯成丝,从每张人面的嗓眼中飘逸而出,再被殷伤掐决引导,向着枫泊夜的眉心靠拢。
枫红色的圆阵在枫泊夜眉心一闪而过,丝线毫无滞塞地融入体内,为他脸上添了几分红润。而与之同时的,花瓣上的人面纹理逐渐淡化、消解,直至完全隐没,再没半点痕迹。
逆炼足足持续了一柱香的时间,当最后的魂魄残片流入识海后,食病莲已经彻底回归纯白色,即便开启望气术观察,也找不出半点邪气。
殷伤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蒲团坐下,枫泊夜的气血是足了,他倒是感觉有些虚弱。这具纸人身躯可没有自己产生灵力的功能,全依赖预先存储的心头血维持各类供应。这一番折腾下来,尽管他已经尝试用朱砂来替代血液画符,仍旧将他储存的灵力几乎消耗一空。
自从此番越狱后,他的灵力好像就经常枯竭。
殷伤没来由地想着,找出安魂丹药塞进枫泊夜嘴中,又身手在他胸前大穴处按摩推拿,帮助苏醒。
如此折腾了又一柱香后,枫泊夜的眉睫微不可查地颤抖一瞬,而后猛然睁开,整个人没有任何缓冲地直挺挺坐起身来,脑门几乎要磕到殷伤下颌。
“妖人竟敢设计害我!”
他口中高呼着,瞪圆纯黑眼眸四下扫视起来,在看清眼前人的脸面时发出鸭子被人踩到脚掌般的“嘎”声,呆愣愣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殷伤,抬手就要在自己天灵盖上拍一掌。
“你小子真是从没有过迷糊的时候,要么昏迷,要么就是这么神采奕奕。”
殷伤的语气中略带嫌弃,巳生化作短鞭,将他手掌挥开。
“不过一旦判断眼前景象是幻境就打算把自己敲晕的习惯实在需要改一改了,没人给你兜底,万失误了怎么办?”
他说话的同时,枫泊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唇瓣,似乎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破绽。他难得动脑,每根发丝中都好似透露着思索,或许因为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脑海,负责面部其他功能的肌肉就自动紧绷起来,面无表情的模样冷酷又飒爽,倒当真很能唬人。
但殷伤对他知根知底,很清楚这人的行事风格到底是多么平平无奇接地气。
枫泊夜并不是傻,他只是性格太直懒得绕弯子,热爱针对一切问题选择出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他曾经在幻术上吃过大亏,于是子都无名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而这主意又因为的确有效,被他沿用至今。
子都无名称之为“但见不妙当场撂倒,一山更比一山高”。
换作通俗话语来说,就是一旦觉得自己身处幻境之中,就当场把自己拍晕——枫泊夜的直觉堪比野兽,即便梦中,遇见危险也会本能作出反应,而幻术对于梦游中的人自然是无效的。
很荒谬的点子,除了枫泊夜不适用于任何人。
但也正因为这个点子过于荒谬,除了极少数几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这少数几个知情者中,自然是包涵殷伤在内的。枫泊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眶里氤氲起薄薄水汽。
“公子!真的是公子。”枫泊夜张了张嘴,舒展长臂,果断将殷伤揽入怀中,“我还以为之前召集全体术士占卜您的下落是骗人的,子都说找不到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均台没发现您的行踪吧。”
殷伤被他的大力拥抱挤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只觉自己的纸人身躯都被压瘪了,连忙几拳轻轻砸在依旧沉浸于自言自语的少年背后,“松点儿,松点儿,别搂这么紧。你也别这么激动,魂魄刚补全,还不稳定……”
枫泊夜自然不会在意自己的异样,但他惯于听从自家公子堤指挥,当即眨了眨眼以示明白,将殷伤整个人抱到供台上坐着,而后才想起自己先前的异样,撩起衣角,看向右腿。
那里已经结上一层薄薄新皮,恣意生长的白色莲花早已消失不见,被殷伤塞进袖里乾坤中。
“帮我解决了?谢谢公子。”枫泊夜欢快道:“我还以为没救了要砍腿呢,都想好回去找那几个墨家子弟帮我造假腿了,我一定要搞个纯金镶宝石的,这样没钱了还能削一点下来换钱——我棍子在您那儿吗?”
殷伤抬眼看向门口,可怜一代神器彤弓,此刻被他当成门杠卡在门板后,若有器灵,想必已经在哭泣了吧。
然而枫泊夜却并没有多少意外,瞥了一眼,耿直道:“是不是太细了些,没卡满那个槽子。”
彤弓微微颤抖,好似真的在哭泣了。
两个不懂得怜花惜玉的家伙没有在意法器的哭泣,简单寒暄几句,就将话题转向食病莲花上。
让殷伤感到无奈的是,即便已经中了招,枫泊夜甚至依旧不知道食病莲花的由来,甚至不知道它叫作食病莲。
“我看了账目,追到这里的时候,听一个小姑娘说山里有黑气——那小姑娘有点东西在身上的,眼睛很毒,有修行天眼通的天赋喔——我用望气术一看,的确在山林间找到混合了紫黑气息的邪气,就一路进山追查。”
枫泊夜伸手指向西南方,连绵起伏的丘陵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更高的山峰笼罩在铅色云层中。
“当地人说,这山唤作离琅山,是古时贵族入葬之地,后来因山高路远,才转到千秋陵主城附近的陵园。”
又是贵族下葬地。
殷伤眯起眼,一缕灵力悄然流转至双目。
望气术下,远处的天幕并无异常,看来枫泊夜定然是惊动了原本盘踞在山中的邪物,致其临时离开了。
但他坚信,山中一定还有痕迹残留。
“我去调查了,破开结界和迷雾后,能看见不少破损守灵像,再往里就是一处隐秘山谷,里面有不少悬棺,每一处棺材上都种着怪里怪气的白花。”
“悬棺?”殷伤挑眉,“千秋陵似乎没这个习俗吧,更南方好像才多见一些。”
“这个我也不晓得。”枫泊夜蜷起长腿,坐在蒲团上,“要不是以前去七闽那边探过案子,我甚至都不知道悬棺长这个模样。”
“那你腿上的莲花是怎么回事?”殷伤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枫泊夜却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整个山谷里,几乎所有尸体都种着莲花,我本想摘两朵带回去分析的,但想起您以前说不能乱碰来路不明的东西,又觉得那玩意儿看着古怪,就没碰。可走着走着,腿就开始疼,意识也有些恍惚,低头看的时候,就已经有花芽长出来了。”
“我觉着不对劲,就赶紧往外冲,快出山谷的时候,精神实在支撑不住,索性就暂时封闭灵识,将身体托付给潜在意识了。”
他忽而皱起眉头,回忆道:“但我出谷的时候,好似隐约还有些意识,看到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面的家伙……”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殷伤裹着的灰烬斗篷上,殷伤清楚他的意思,摇头道:“不是我。”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定猜测。
初来千秋陵时遇见的那两个盗尸人。
虽说枫泊夜自觉此次经历并不如何惊险,但他也的确是在魂魄破损的边缘徘徊了一圈,精神多少受了些影响。两人没聊多久,他的眼神便逐渐涣散下来,缓缓阖上眼皮。
殷伤从供台上轻盈跳下,扶着枫泊夜躺倒在地,又在脑门上贴了张安眠符咒,防止他再次被身体本能操控了身躯,无意中伤到旁人。一组镇宅驱邪的符咒被他焚作灰烬,绕着几只蒲团洒了一周,又贴了几张示警符咒在门框与窗台上,以防有人潜入。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站在神像与自己的画像前,双手合十。
慈眉善目的土地神温和注视着他,大红大绿的彩绘下,超脱神性与平和人性相互纠缠着,陈酿出古朴醇厚的韵味。
神是不会笑的,但他们在笑,笑容中带着鼓励的意味,仿佛默许殷伤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殷伤似有感应,从庙祝房间中翻出一柱线香,插入香炉中。略显廉价的呛鼻烟雾弥散在古朴神像间,愈发显得神明高大伟岸,而站在神明面前之人也毫不逊色,甚至因眼眸中闪动的灵光而愈显神圣。
殷伤微微躬身,垂下头颅,神色不卑不亢,连祷词都不像是恳求,更像在与长辈沟通,并期待对方的应允。
“烦劳二位,替我守着他,别让旁人袭扰。”
土地公婆泥塑的脸面依旧慈眉善目,回应以沉默。
而他与画中的自己对视良久,终于推门而出,踏入暮色四合的荒原。
……
离琅山远比殷伤想象的更加荒凉。
三十里山路,于他这具纸人分身而言并不算多么艰难。只是天色渐晚,山间湿气上涨,雾气也弥漫起来,被暮光染上深邃色彩,显得愈发压抑。风声如哨,山林间却悄无声息,连一声野兽呼哮也无,仿佛有什么更加危险,也更加凶残的东西正藏匿于阴影中窥伺着来人,只待他露出疲态,便会扑上前来,将他拆吃入腹。
山道崎岖,乱石嶙峋,两侧枯死的爬藤在风中瑟瑟发抖,在石壁上刮蹭出轻微却又难以忽视的响动。见高山已在眼前,殷伤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岩壁,最终借着望气之术,找到了还未被完全损毁的结界残骸。
很多时候,寻找一个地方的最好方式是找到保护它的设施。殷伤深谙此道,虚空点画出阵□□廓,逆向推衍其中防护最为严密的地方,便能得出山谷入口的位置。
这法子最初还是玉浮灯教给他的,彼时两人穷游至西北某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中,他实在被晒得头晕,玉浮灯就用这法子帮他找了个千年古墓暂且歇脚,一时让他既感动又无语。
不管怎么说,自那之后,他就坚定了一个信念。
自己死后,直接一把火烧个干净,骨灰撒遍大江南北,不立坟,不建冢,最多在道路旁竖一块石碑,且不能过高,恰好够人坐着歇脚的大小最为合适。
这厢回忆着少年时的荒唐事迹,殷伤脚下发力,在凸出于石壁上的乱石和草木上借力跃起,过于光滑处,就用巳生切入岩壁,顺势扭腰旋身,将自己抛入高空。
不久后,殷伤落在一处略凹进岩壁的裂缝之前。
那道裂缝宽约丈余,两侧山石陡峭如削、锋锐如刀,前方一处小小平台,站满残缺不全的石像生。向内望去,青苔遮掩下的一条小道通往幽深莫测的更深处,隐约泛着暗沉红色,仿佛来客将要走入巨兽张开的大口,将自己作为对方的珍馐美馔。
殷伤下意识开启了望气术。清光照映下,一缕缕灰黑气息正从裂缝中缓缓溢出,如蛇般蜿蜒升腾,融入铅灰色的天幕。那气息冰冷、死寂,带着浓烈的腐臭与怨念,与七姑岭给人的感受略显相似,却没有那样深邃的思念与别离之感,反而更像是某种套在凶兽背脊上的枷锁,试图将其禁锢在山石深处。
殷伤拢紧衣袍,宽袖自动紧贴在腕子上,巳生游入掌心,伸直为剑,拨开裂缝之前混沌的迷雾。
他或许能在这里找到某些有价值的线索。
又或者,这具身躯将会损毁在这里。
可那又如何呢。
殷伤露出淡然笑容。
生生死死,于他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