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招过魂,但无一应答,想来这莲花吞食的不仅有血肉,连魂魄都逃不过根系的纠缠。除了他们以外,其他感染同样疫病死亡之人,只要没用过食病莲,就不会长出这样的花朵来。”
“我……姑且无法将他们定性为疫病源头。虽说最初发病的郝掌柜以及郝计米铺周边的确是行人绝迹无一幸免,但其它人的居所周围并不如此,甚至还有几位住在寸金巷的贵族,他们身边最亲近的家人都没有出现感染症状。”
“所以你把它们集中到这里,是想找出真正导致感染的原因?”殷伤抬手触碰其中一朵莲花,悉心感应之下,确实没能发现灵魂残留。
“一方面有这样的考量,另一方面来说,我通过某些手段,根据家——截获的情报找到这里,得知此处地脉阴气颇重,且隐约有龙脉存留,可天然能够压制莲花生长,且远离尘尘嚣,不必担心感染他人。”
分火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可惜我刚到这里,就发现早有人捷足先登了。”
“你想说外面那么多莲花不是你种的。”殷伤一针见血。
“我要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种了满山谷的莲花,干脆也别做什么安魂师入殓师了,做个花儿匠岂不发财?”分火抬起手,以环抱姿态面向殷伤,“在我到来之前,山谷就已经是此般模样了。”
殷伤微微皱眉。
他无从判断分火的叙述是否属实,但如今也姑且只能按他说的是实话来推测。
所以……种植莲花的人,是谁?
他想起那几行整齐的脚印,抿起唇角,最终还是问道:“我在葬仪方面并不精通,阁下能帮忙断代么?”
“少说也有五百年了。”分火随口回应,见殷伤将信将疑的模样,解释道:“我正在忙着超度此地长久以来聚集的魂气防止莲花规模进一步壮大,虽然基本没法沟通,也难以恢复生前神志,但仅凭他们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也足够推导出时间了。”
“顺便说一句,如果他们没有说谎,除了最近以外,近五百年来,只有两年前和一年前的冬季曾有访客到此。我猜,莲花可能就是这两次的访客种下的。”
五百年。
太过巧合的一个时间,也是太过敏感的一个时间。殷伤自认熟读史书,但每至改朝换代之时,即便最刚正不阿的史官,也难以留下确凿的记叙。
而近两年……原谅他那时还在均台里住着,每日被看守隔着琉璃屏障密切监视,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殷伤不由掩面。
他到底在这三年监牢生活里错过了多少事情啊。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有了线索,也好歹有了调查方向。
殷伤抬头望向天空,在清澈光芒的映照下,整齐的军靴痕迹呈螺旋状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将近谷底才消失。
“阁下入谷时,可曾留心地上的痕迹?”殷伤侧身让开视线,示意分火向洞穴外的山路,分火虽眼界不输于他,视力却好像并不那么好,走出石穴后,又向前进了许多步,才勉强认出腐化树叶上留下的痕迹。
“这鞋印……”他并没有观察别人穿了怎样鞋子的爱好,也看不清具体细节,还在犹豫着,殷伤从他身旁走过,果断撂下一句结论,“是军靴。”
纸人身躯终究更加轻盈,即便在近乎垂直的山壁上也行动自如。三两下攀上山道,用手掌比了比鞋印大小,又捻燃一张火符,认真对比鞋底刻纹。
他确定这是霄汉军特有军靴的纹样。霄汉军镇守西南,多丘陵,多水路,鞋底多有细小齿状纹路,既好爬山,也不影响行舟。若换了西南地区,山高路滑,且多风雪,军靴就更多使用钉状吐气来提高抓地能力。
“山人看出了什么?”分火随后而来,轻轻喘息道。
殷伤思索片刻,最终找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道:“你怎么看待霄汉军?”
“我是北方人,铸霓军和逸霞军才是经常接触的对象。”分火拎起拖曳的衣角,尽可能不去破坏地面上的印记,“为牺牲军士举行的安魂仪式,我也曾主持过,我个人是很敬重他们的,但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不那么……信仰纯粹的对象。”
殷伤并不意外,倘若对方当真信任官方,想来也不会在此处遇见他,更不会私下里盗取尸骨进行研究了。然而平沧将军对他这些行为的态度却很是暧昧,不作追捕,但也不加以协助,完全是听之任之的路数,殷伤习惯将此称之为“放养式默契”。
想要将调查进程推进下去,想来他有必要去一趟官廨,从韩泠口中撬出些线索才好。
“平沧将军。”分火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语气里不带任何疑问,兜帽微微绷紧,露出一点线条冷峻的下颌,“听说霄汉军是出了名的纪律严明,我素来和这样的古板家伙说不来话,何况如今身份特殊,虽还没到张榜悬赏的地步,却也不好光明正大潜入他的府邸。”
“所以此事合该我去调查。”殷伤替他把话说完,也没有纠结所谓“光明正大”又如何能与“潜入”放在一起。语罢,自嘲似地拍着胸脯,苦笑道:“我居然也有主动揽活的时候,这世道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难道就没有其他能够扛事儿的人了么?天塌下来了,高个子还没站起来,矮子倒是上蹿下跳的一阵忙活,这该找谁说理去。”
“谁知道这天会不会就是高个子捅破的呢?”分火对此毫不避讳,“那就辛苦阁下了,我将这些魂气超度之后,也会尽我所能,调查疫病来源与传播方式的。”
“若是能帮我引荐你那位同伙,就算是帮了大忙咯。”殷伤仍旧对此耿耿于怀。
分火仍旧摇头,“未经允许泄露同伴信息,君子不齿。”
殷伤久久凝望着他,直觉告诉他,分火那位同伴的身上,可能还存在着更多有待发掘的信息。但鉴于自己与对方并无交心的基础,只得微微颔首,道:“行吧,我本就是来查案的,多一条明确线索,总好过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过,你这里若查到什么,记得及时和我同步。”
“当然,调查有进展时,我自有办法通知山人。当然,联系方式和信物什么的,还是别留下了,咱们只需隔着窗子对话就行,不必隔着酒盏与宴席。”
分火笼着双袖,目光最后在脚印上扫过,似乎有些惋惜自己先前没能发现如此浅显的线索,重新跃回谷底。
“希望我不会等太久,或是就此杳无音信。”殷伤走到崖边,向着谷底喊道。
分火没有回应这句调侃,穿过环绕着红白蜡烛的魂气。虚无缥缈的人形如薄纱般划过他的衣角,不留一丝痕迹,只是身影多少有些摇晃,仿佛被风搅乱的薄雾。
红白驳杂的蜡烛重新被他捧入手中,分火没有藏拙的意图,见殷伤径直坐在石道边缘,两手撑在身侧,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也不作驱赶,以短剑在地面上划出八卦阵型,简单定好方位,便缓缓倾斜烛台,任由烛泪再次滑落。
而这一次,双色烛泪并未落向地面。
在殷伤的感知中,两道熟悉的气息自冥冥之中奔赴而来。
烛火摇曳,烛泪低垂,蜡质却始终与地面隔着一段距离,以液滴形式悬浮空中。明朗而清晰的吟诵声自兜帽下传出,虽听不出是什么语言,却如荷叶上积蓄的露珠般粒粒分明,滚动、溅跃,给人以轻快、灵动之感。
而随着他的颂唱逐渐加快,露珠逐渐积聚成水洼,顺着叶脉流淌起来。杂成一团的红白烛泪间逐渐显现出清晰界线,汇聚成彼此相连却又泾渭分明的两只修长手掌。
以蜡代身,请神降灵,高深倒不算多么高深,只是能请来哪位神,请来的是神还是鬼,就看各人造化了。
而这两位……殷伤还是蛮熟悉的。
毕竟,当初他和夏政冥婚之时,这两位还算是他的证婚人。
一黑一白两只手掌,黑者名曰虚左,白者名为右弼。职位虽说不高,却也算重要——守卫冥界大门,凡有魂魄进出,不论人神,均需他们审核所以,这两只手同时也是冥界的八卦中心,或者用他们自封的名号,“地府东西南及各方消息首席情报官”。
至于为什么这个名号中唯独缺少了“北”,据说这名字最早诞生于千年以前,彼时北瓜还没被人皇拿去贿赂地府,地府自然也没有“北”的概念。
原因虽略显荒谬,但也符合地府鬼神拖沓的作风,毕竟,一个连婚礼誓词都多年没改的办事机构,谁也不能要求他们及时对一个外号作出更新。
烛泪滴空的瞬间,玄而又玄的波纹自掌腕相连处传出。殷伤默默收敛了自身气息,他可不希望这两个虽没嘴巴却格外爱传八卦的家伙把自己的信息捅出去。
而分火在此刻双手合十一击,黑洞洞的兜帽之下,两团天青火焰猛然亮起。
终于,殷伤听懂了他的念诵。
“赴死的玉阙,请于此洞开!”
乌云蔽月,惊雷自云中坠落,如银蛟白练,钻入两只蜡质手掌内,而这两只本该瞬间灰飞烟灭的手掌却只是轻轻翻掌,就将雷霆化作明灭不定的银色电浆,掬在掌心,并沿着指缝缓缓流淌。
而后,两只手掌同时翻转,指尖深深没入土壤,向两侧用力,撕开一道翻涌着浓烈乌光的裂口。
一扇纯白无垢、恍若玉髓琢磨的牌楼于同一时刻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琉璃顶结了微霜,将乌云缝隙中漏下的淡薄月色也映照得凄凄惨惨戚戚,好似汀上无定白沙。无论匾额还是楹联都仿佛被月光浸透,看不清字迹,却盈着亘古不变的忧愁。
牌楼的那一面是什么?
无尽的晦暗,冷涩的记忆,凝滞的时间。
彼端正下着纸灰般凉薄的雪,隐约传出些缥缈吟唱。青石铺成的道路光滑而冰凉,曲曲折折地通往浓雾深处。两枝古槐鬼鬼祟祟地探出枝丫来,上头挂着青郁郁的宫灯。一盏绘着九尾白狐,上书“说走就走”,另一盏明晃晃写着“好死不死”,底色则是赤红凤凰。
赴死的玉阙?这些安魂师果然惯会使用书面语。
虽然看起来远没有传说中那样阴森可怖,但这的确就是通往地府的大门。
“实力很不错啊。”殷伤低声念叨。
当初跟随玉浮灯治疗烛家少家主时,他曾有幸见过彼时的烛家家主亲自举行安魂仪式。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着一袭红衣在戈壁上起舞,召来虚左右弼亲自开门迎魂,送千余英魂返乡。分火年纪至多到她一半,就能请神降临,开门安魂,前途甚至不适合用一片光明来形容,简直是直接通到太阳上那般耀眼夺目。
门楼的那一端对魂魄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吸引力,阴冷但并不刺骨的气息裹挟着水汽从中涌出,让那些环绕在分火身周的魂气缓缓脱离地脉束缚,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向着门内飘去。虚幻身形经过门洞的瞬间,虚空泛起层层涟漪,石道与遥远雾气仍旧清晰,只是再看不见他们破碎又模糊的身影。
冥界并不神秘,修行者多多少少都会和他们有些接触。
但冥界又是极为神秘的,因为即便最精通魂魄之道的术士,也只能看见地府大门处的小小一片空间。饶是殷伤这种可以通过故人风穿梭空间的人,在行进过程中看到的,也并非冥界的真实模样。
那是独属于逝者的权力。
殷伤的目光从门楼上收回,虽说早已做好看不见任何景物的心理准备,但多少还是有些落寞。四下环视一圈,确定分火能够独自处理后续事宜后,便站起身,掸了掸衣角,打算就此离去。
然而,当他转身时,一张没有五官的模糊脸庞却赫然出现在他面前。殷伤几乎是下意识拍出符咒抵御,却只落在了空处。
是魂魄。
但好像不是普通的魂魄。
没有五官,身形完整,身着明光铠甲,胸前护心圆盾擦得一尘不染,月光扫过,能清晰看见内部精致的灵鹿纹饰。他似乎觉察到眼前这具纸人躯壳下掩藏着强大的灵魂力量,单手抚胸,躬身行礼,而后半蹲下身子,冲着殷伤仰起模糊面孔,好似在等待他的指令。
保存极好,但被人动了手脚。
殷伤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毫无遮掩的术法气息,却并无怨气与血腥味,显然,他的面孔是在死亡后才被人剥离的。
所谓相由心生,五官是一个人内心执念与记忆最外在的体现,剥离魂魄的五官,无异于强行夺走他生平全部思想。对方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称得上粗糙,这无疑会给魂魄带来巨大痛苦,而新死之人意识懵懂,在剥离过程中化为厉鬼似乎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到底是怎样的执念支撑着他在被人除去意识后还能保持完整平静的形体,又是什么牵绊着他的心,使他甚至能够抵御往生的诱惑,顽强又执着地留在人间?
殷伤不是个惯于好奇的人,何况眼前的麻烦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但眼前无面魂魄既然穿着带有霄汉军灵鹿标志的盔甲,而霄汉军此刻又高悬他待查榜单的首位,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这送上门的线索。
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殷伤的目光飘向崖底,安魂仪式容不得分火有片刻分神,他在这里做些什么,只要动静不是很大,就不会惊动对方。
对真相的渴求促使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对方原本应当是眉心的部位。
总有一些记忆,连死亡都无法抹去。
灵魂相触的瞬间,殷伤看到纷乱破碎的景象。
他看见战火,灰黑色的、带着焦糊味的,一直蜿蜒到远方,将整片青山染作红色。而后是旗帜,精心描绘白鹿和祥云花纹的帅旗被利刃斩断,却有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将它扶起,让阳光色泽的旗帜不至于沾染泥土与血泪。
他看见一双枯木色的大手,那手掌遮天蔽日,根须一般的指尖上燃起熊熊烈火。最后是一道裹在黑雾中的身影,手中提着明月般冰冷而疏离的灯盏,邪气缭绕的长剑向他缓缓递来,他却只觉手臂沉重而僵硬,连最基本的格挡都做不出来。
在陷入永久的黑暗之前,一双冰冷的手掌颤抖地将他扶起。
人之将死,最后消退的,是听力。
于是在这恍若永恒的黑暗之中,他听见有个嘶哑的声音在呼唤他。
那个人称呼他为,“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