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不乖的患者呐。”
“沐追怎么样了。”殷伤迅速扫过她身上宽大如孝袍的怪异衣衫,隐约见她腰间束着皮革腰封,上面挂着许多亮闪闪的物事,心思一动,登时猜出了她的身份。
“杀人医,能告诉我沐追怎么样了吗。”
那双漂亮又古怪的眼睛眨了眨,显露出几分讶异,语气带笑,“你认得我呀!可我好像没见过像你这样俊俏的郎君——子非衣长得是不错,可惜我还是更偏爱你这类风情。”
“沐追怎么样了。”殷伤懒得和她继续聊下去,强撑着坐起身来,用力在脑门上拍了几掌,让外在疼痛压制住灵台的刺痛与眩晕。
“有人来刺杀烟草川,我们都没发现。那孩子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但不知为何突然感染了疫病,且快速进展到了重症阶段。情况特殊,我们只好按他呢喃的,先把你唤醒,让你来处理。”
胡斐性子虽冷淡,言简意赅的讲述却让殷伤觉得格外悦耳。然而,在听闻沐追此刻的状况后,这最后一点舒心也随之烟消云散。
“带我去看他。”
三位名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杀人医站了出来。
“我带你去吧,她们也该休息了。”
……
或许是因为沐追拯救了太医令亲传弟子的缘故,他得以在床位紧缺的道观中获得了一个狭小、但只属于自己的病房。血腥味在空气中浮沉着,被苦涩药香冲撞得支离破碎,营造出压抑中略带希冀的氛围,就好似被遗弃在旧屋中的老鼠,借着那一点点米缸中的余量苟延残喘,却总以为自己能等到主人家的归来。
杀人医脚步轻快地引着殷伤走入这片让人窒息的区域,路过的每一处担架上都躺着陷入深度昏迷的患者,穿行此间的药僮和医师无不裹着厚重衣袍,口鼻掩得密不透风,满脸涨红,却也不敢随意卸下防备。这让毫无保护措施就踏进此间的殷伤与杀人医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而杀人医仍在不合时宜地喋喋不休,饶是殷伤没心情管她,只顾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她在此方面的兴趣也丝毫不减,仿佛自己想做的只是倾诉,而对方在意与否,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我不擅长推衍药方,更不擅长疫病防治,闻道有先后,我甚至不知在这里我能够起到的作用比一个药农有什么区别。之所以赶来千秋陵,无非也只是出于那句苍白的‘医者仁心’。可仁心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世人都唤我杀人医,除了实在病入膏肓没法治的,哪个见了我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她把玩着垂到胸前的辫子,目光游离,也不知是在和殷伤说话,还是在和旁人看不见的什么存在私语。殷伤啊啊唔唔地搪塞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病榻间仅容一人行走的缝隙,到了门前,却忽然停住。
百无禁忌的指挥使大人第一次在除了夏政和玉浮灯以外的事情上感到了恐惧。
他害怕看见那个素来乖巧的孩子变成他无法接受的模样。
在旁人眼中,殷伤与沐追的关系总是很难界定的,似主仆、似师徒,甚至在殷伤拟态为青发红瞳的望月山人时,八成以上的人会把他们误认为一对兄弟。
而殷伤对他的定位非常清晰。
继承者。
从均台逃离后,他做了很多全无必要的事情。买大雁、买茶叶,甚至玩笑一般在无何有之乡换来了一个“陪嫁丫鬟”。前两者尚且还能用毫无根据的仪式感来解释,后者却是毫无意义的一步闲棋。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的是未卜的明日,是濒死的夏政,陌生的尘世,逆犯的身份与随时可能遭受的逮捕。
其实他早该在救回夏政后就隐姓埋名归田园居的,只是终究舍弃不了心底那丝莫名悸动。
而沐追,他是那时的殷伤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善意。倘若一切都如他预料中那样发展,沐追会随他一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喧闹的午后,在不为人知的小城镇里被他培养成足够独挑大梁的下一任修明司指挥使候选人,甚至有朝一日,当他身死,连灵魂都归于黄泉后,他能够获得那些尘封在宫墙之内的法器的认可,彻底将属于殷伤的时代取代。
他会成为一个强大到足够杀死自己的人。
可世间诸多事,又有多少能够“如他预料”。
夏政是促使他走到今日的最大变量,其次或许是半胁迫着他调查叮铃铛啷一案的银锈,再次的,就是这个乖巧到让人可怜的孩子了。
杀人医或许没有注意到殷伤的踌躇,又或者她认定直面现实是消除犹豫的唯一方式。总而言之,两扇薄木大门在她的手掌下洞开,内里景象登时一览无余。
殷伤忽然觉得自己的颈子仿佛被谁扼住,而后又缓缓松开,让他得以拥有喘息的空档。
还好,沐追看起来还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糟糕。
木榻上铺着一床素静褥子,棉被却裹着红绸被套,刺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似乎是临时从居民家中征用的。也难为谁家娘子舍得自己出嫁的被面,拿出来借给素了昧平生的太医署。
沐追的身子大半都掩在被褥之下,独有左心口裸露在外,用写满咒文的白布覆盖着,随呼吸小幅起伏。烟草川坐在床头,已经化出鲛人形体,指尖摩挲着一根削尖的柏木树枝,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仿若霜雪凝成的皓腕上赫然留着一道红艳伤口,向外丝丝缕缕渗着血痕。
听闻木门被人推开,烟草川转头望来,警觉地滑身拦在床头,指尖弹出幽蓝爪子,作威吓状,见来人是殷伤,才算是松了口气,随即整张漂亮面孔都紧绷起来,折叠起鱼尾,跪倒在地,一幅任君发落的顺从模样。
虽未发一言,脸上却好似已将愧疚写满。
“事情已经发生,何况是我让沐追来保护你的,有过失,也该算在我头上。”殷伤径直走过他,拽过木凳坐下,拈起白布一角,认真观察起伤口。
皮肉翻卷,裂口整齐,约莫七寸长,横贯小半胸膛。被人用玉白色丝线认真缝合,因用过上好的伤药,边缘已经开始生出细小肉芽,彼此连结、粘合。
然而仅凭这道伤口,自然难不倒在场诸多神医,让他们感到束手无策的,是伤口周边皮肤的异变。
“皮肤皱褶如花瓣,肌肉艳红而分层,呈脱落趋势,间隙隐约可见胸骨与肋骨,内脏轻微损伤,表征类似。”杀人医走到床铺另一边,抱起双臂,“我刚到千秋陵,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刀伤确实严重,但不会危及生命,但根据我对重度感染者的观察,他这片皮肉的表征,更像疫病进展至晚期,患者临死前的征兆。”
“他怎么感染的,和来行刺的人有关?杀手现在在哪里,方便让我验个尸么?”
殷伤语速极快,烟草川和杀人医都没能即刻反应过来。他也没有催问,将白布连同自己现画的一张护身符重新盖回去,见床头放着一只纸包,便下意识拿起来查看。
纸包里是一枚已经破碎、通体焦黑的菩提子,不久前,它曾被楚墓从将军府私库中取出,亲手佩戴在沐追脖子上。
殷伤合拢纸包,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而烟草川似乎也终于捋顺了思路,鱼尾重新化作双腿,支撑着他站在地上。
“刺杀发生后,太医署就紧急封锁了消息。杀手的尸体没有处理,师兄在地窖设了阵,存在那里,腐败会慢很多。”
“我可以带你去看,但你怎么确定杀手已死的?”
烟草川看向杀人医,少女耸了耸肩,示意自己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暗杀者的信息。
“且不说你这个正牌目标还好端端活着,沐追的武技是我教的,能让他受这样重的伤,对手只会比他的情况凄惨百倍。”
“你就不考虑敌人远比他强大的可能?”烟草川推开门。
殷伤瞟他一眼。
“那么,此刻存在地窖的,该是你的尸体。”
地窖距离病房并不遥远,揭开沉重的木门,一股寒意迎面而来,隐约带着些幽雅花香。
三人接连跳下地窖,借着微光摸索到停尸木台边。待看清杀手尸体的瞬间,殷伤抿紧唇瓣,烟草川失声惊叫。
“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猜也是。”
殷伤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向杀人医探出手,“方便借把刀么?”
杀人医看了看他,目光游离到尸体上,略带嫌恶地扭开头,从皮革腰封上挑出一柄细长纤薄的柳叶刀抛给殷伤。
“不用还了。”她果断撇开头,面色有些苍白。
“我以为大名鼎鼎的杀人医应该早就习惯了和尸体独处才对。”
杀人医冲他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容。
“我能接触到的,要么是灌了麻沸散,陷入假死状态的病人,要么就是义庄里面多日无人收殓,腐烂发臭的……肉块?”
“总而言之,这么新鲜的,我是无福消受,只能留给你们咯。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小姑娘呀。”
殷伤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想也是。”
尸体保存得很好,低温与干燥构成了绝佳的防腐环境。身上穿着寻常的粗布短褐,肘部与膝部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到几乎发白。
通体漆黑的雨无正仍旧插在他心口处,除此一处伤口以外,四肢、躯干乃至颈部再无第二道伤痕,出手干净利落、一击致命,是连殷伤都颇为赞赏的技术。
但他此刻没有夸赞的念头,因为自伤口边缘生长出的青绿嫩芽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之前不是这样的。”烟草川努力平复心情,“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从血肉里生长出来。”
“我也不敢确定。”殷伤皱紧眉头,将领口拉起,掩住口鼻,四下望了望,也没从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找到第二盏灯笼,索性抓出几张火符,改去其中发热的咒文,贴在地窖顶部。
金色光芒随之倾洒而下,照亮这阴冷的角落。
“只能打开看看了——我要开腹,受不了的话,你可以先出去。”殷伤眉眼低垂,指尖旋转的柳叶刀模糊成纷乱银色,折射出斑驳光点。
“我毕竟是个医者。”烟草川如此回答,但不由自主上下滚动的喉结却骗不了人。
他的耳鳍甚至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殷伤意味不明地轻笑,笑声在布料包裹下显得有些发闷,最后扫视一眼站在地窖入口处背身站立的少女,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也好久没有做这种活计了,验尸次数虽多,真正需要开膛剖腹的案例,还真是不常见。
“记,死者面部洁净,无中毒迹象,无击打痕迹。”他用刀背挑起杀手下颌,几根胡茬在符纸照耀下泛着枯燥乏味的光泽。
“胡子新近刮过,关于身份问题,或许可以询问周边的剃头匠。”
烟草川毕竟没有亲见过仵作验尸的场景,听他突然甩来一道命令,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四下里看了一周,也没找到哪里有纸笔。站在稍远处的杀人医对此倒是很熟练的模样,见实在指望不上这人,不由轻叹一声,从袖中摸出墨盒与书册,撞开烟草川,在殷伤旁侧找了个不遮挡光线也不妨碍他行动,且能看清死者周身细节的位置站好。
“你们太医署有时候就是太守旧了,仵作行怎么就不算医师的一类呢?”她含着笔尾,声音略有含糊。
烟草川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殷伤默许了她的协助,或者说他早就生出了让她帮忙的念头,略停顿片刻,又翻过尸体的手掌。
“双手无外伤,无紫绀,指尖粗糙,指腹有老茧,食指拇指发黄,虎口有裂痕,推测常年务农,且有烟瘾……嗯?”
殷伤忽然发出疑问的哼声,抬起死者的双手,借着光照认真比对。
“右手色泽比左手略苍白,他之前握持过什么寒冷的东西——是武器?”
“我我我我知道。”烟草川生怕殷伤觉得他没用,内心那点古怪的自尊心忽而作祟,认真回应道:“他是以患者身份前来的,门口会搜身,带不进武器,他随身带了一只装满水的水囊。来刺杀我的时候,是将水囊里的清水冻成锋利冰刀作为凶器的。”
殷伤放下他的手掌,挑起一侧眉头,语气中不乏赞许,“好点子,我怎么没想到过。”
烟草川嘴角抽搐起来,他似乎无意间给殷伤带来了什么不得了的灵感。
“记,双足、双侧小腿未见明显异常,无外伤,无骨折。”殷伤用柳叶刀划开裤管,自脚底向上认真检查,“足底有角质垫层,足趾分开,指缝与指甲有泥沙残留,应该长期在水田或者河滩工作。”
“这不像一个常规杀手应该有的体征,说他是个普通百姓才更说得过去。”
杀人医耸了耸肩,道:“但看那个小朋友身上的伤口,他杀人的手法可是很老练啊。何况,冻水为刃,寻常人也根本做不到。”
“那就看接下来的检验能不能为我们答疑解惑了。”殷伤继续向上检查,“左侧大腿未见异常,右侧……有生前伤,已经愈合……”
殷伤的声音有些迟疑。
那不是常见的伤痕,中心呈圆形,周边放射状排布着许多细小孔眼,看起来就好像曾有一株花草生长于此,根须穿透皮肤,吸食血肉作为养分。
“他身上也种过莲花?”殷伤轻声呢喃道。
“我还以为他只是吃过莲花的人。”
烟草川满脸若有所思,他是见过柏树林中那只枯萎人面莲花的。杀人医虽不明所以,但凭借着自己卓越的职业素养,还是在如实记录前询问了一句:“这个需要记录么?”
“当然,如实记录。”殷伤割开对方的衣衫,刻意避开剑创,指尖在略显松弛的腹部皮肉上拂过。
“好吧,可敬的职业素养。”杀人医歪过头。
“该看懂的人自然能看懂,看不懂的人也没必要看这份报告,记录下来又有何妨——腹部无明显外伤,左胸心尖处有致命剑伤,深一寸五分,心脏破裂而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柳叶刀,“准备开腹吧。”
“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刀锋隐没于皮肤之下,被苍白包裹的殷红色泽逐渐显露出致命的獠牙。
而一朵红花就此绽放。
如此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