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能救命的莲花。
“其实一开始也没人信他,毕竟,一个西域人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向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推荐这种听起来就很可疑的治病方式,任谁都不敢轻易尝试。”中年汉子比划着自己的手臂,“那和尚在身上划个口子,把莲子放上去,眨眼就开花,采花给病人吃下去,疼痛就能轻一点。”
殷伤皱起眉,这与他记忆中的食病莲似乎有些出入,问道:“能治病?”
“当然治不了。”中年汉子摇摇头,“只是不那么疼了而已,该用药还是得用。谁种的,谁替病人扛那份疼,疼得轻的,种完也就是酸胀几天。疼得重的……看有效后,有个后生给他娘种了一朵,他娘是痨病,咳血咳了半辈子,勉强吊着命而已。那后生自己种了花,喂给他娘,当场就吐了血,躺了三天三夜才爬起来,他娘倒是没那么难受了,只是不忍心自家孩子受苦,整日里倒比以往还要颓靡几分”
殷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和他认知里的食病莲花截然不同,它的功效应当是是“治病”而非“分担”,一旦使用,不论痛苦还是疾病都应当即刻消失,而非转给旁人。
新品种?
“郝掌柜就是听说了这种花才慕名而来的?”殷伤问道。
“张家小优是个嘴碎的,前些日子回来探亲,也曾亲眼见过和尚种花救人,许是他把消息透露给东家也说不定。”
“但很可惜,那个和尚在咱们村子待了几天就离开了,临走时似乎很沮丧的模样。郝掌柜来晚了,没有遇见他。”
“莲子有留下么?”
“没留。”中年汉子摇头,“他说这东西不能留,否则多生变故。每次都是咱们把病人抬到她那儿,由他当场种下,当场使用。所以他一走,这法子就断了。而且咱们也都和他解释了,那玩意儿不能治病,顶多让他好受一些,治病的折磨还是得受,看他那芦柴一样的小体格子,只怕再拖延也活不了太久。”
“不过——”
殷伤不着痕迹地挑眉,果然,转折来了。
“郝掌柜算是个善人,灾年放救济、丰年广积粮。许是善事做得多了,运气也好些,离开村子的时候,那和尚居然折返了回来,在村口拦住了他。”
“等等,你们不是说那和尚从不露脸,怎么确定就是他?”殷伤抬手打断他的叙述。
中年汉子的回答理所当然:“那样古怪的衣着,那样蹩脚的口音,寻常人即便有心模仿,也得花些时间吧。”
殷伤一时找不到否认的理由,只得默默点头,心中却在此画下大大的问号。
“他给了他花种?”
“他给了他花,已经长成的花朵。”
殷伤皱起眉,正思索着,一直围在他身旁,将信将疑看着他的小囡囡突然开口,用清脆声音说道:“可那花儿和之前的不一样呀。”
一语惊人。
“囡囡,不许乱说话。”中年汉子连忙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手掌虚罩在她嘴上,又向着殷伤欠身,道:“小女自来无状,先生莫怪。”
殷伤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在意,蹲下身子,尽可能挤出最温和的笑容,用上最柔软的声线,哄道:“小朋友,你还记得那朵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女孩咬着手指,因为爹爹方才的表现而略有怯意,好在殷伤这张脸着实有着极大的欺骗性,且深谙哄慰女孩的方法,伸手一探,凭空捉出一捧娇艳欲滴的粉红花朵,拣出最漂亮的一朵,替她别在头发上,剩下的送进她怀中,又打了个响指,招来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朵间翩翩起舞。
小姑娘看他变戏法一样掏出各种东西塞给自己,注意力又被漂亮蝴蝶吸引,一时忘了害怕,伸手去抓,那蝴蝶却从他指缝间溜开,飞到殷伤修长指尖停下。
“小朋友不用害怕。”殷伤将指尖递到她面前,“告诉哥哥,前后两次的花朵有什么区别?”
“后面的花儿在哭呀。”童声稚嫩,“之前的花儿都是笑着的。”
听起来是天真无忌的说法,殷伤却明白了她的含义。
食病莲花四大特征:色白、质坚、重瓣、人面。
人面。
花儿在哭,花儿在笑。
殷伤瞳孔微微收缩,紧忙问道:“自那以后,那个和尚再没来过了?”
中年汉子认真想了想,默默摇头。
“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太清楚,不过郝掌柜本来拿了银子给他,他随手散给村民了,还说了句‘我将要去的那个地方,再多金银都是无用的’。”
殷伤认真记住这句话,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沉闷的钟响。与之一同传来的,是老汉嘶哑的呼唤声。
“来人呐,有人晕倒啦!”
“救人呐!”
中年汉子脸色微变,将女儿抱起,小心翼翼放到一旁,才向着门口跑去。
殷伤后知后觉地记起,村口老汉是他的父亲。
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透过手足无措的群众之间的缝隙,殷伤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人一身深红如血的箭袖,双臂覆盖着薄而精干的肌肉,手掌下压着一柄古怪的赤红长棍,两端各有一道凹槽,其余部位以嵌金手法作出数道波涛纹路。
“彤弓”,与“伐檀”“雨无正”同级的武器,寻常只作为长棍使用,但若以灵力为弦,将两端连结,便是一柄实打实的硬弓。
既如此,此人的身份,就很明了了。
修明司右副使,枫泊夜。
又逢故人,却是在如此情形之下。然而殷伤的目光却没有想到他的脸面挪移,而是落在他的腿上。
右腿裤管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流畅的小腿肌肉。奶白色肌肤上,一朵纯白莲花正随呼吸起伏,根部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花瓣厚实,纹路清晰,层层叠叠共十八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张仿若血丝组成的,垂目哭泣的人面。
食病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