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追想了想自家公子的辉煌战绩,倒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虽说他的想象力的确有些天马行空,但不论是诱捕叮铃铛啷还是对决姽婳娘子,他从未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作出任何冲动行为。
如果说夏政是简单直白的靠谱,殷伤或许就是用浮夸与毒舌堆叠出的周全。
虽时常让人气血上涌,却总能将万事掌握手心。
纸人面貌雕琢完毕,殷伤对着光最后查看一番细节,巳生游入掌心,牵直身躯,化作细剑。
“你别害怕。”他忽然道。
正在沐追疑惑自家公子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见他调转剑锋,精准插入自己的胸膛。
沐追只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停顿,若非殷伤预先提醒过他,只怕此刻就要冲出门去,将能目力所及范围内所有医师都叫来救人了。
混合着丝丝缕缕金色灵力的心头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染透纸人身躯。在心血浸泡下,纸人的轮廓逐渐扭曲、模糊,而后拉长、丰满,生出血肉与肌肤,最终被灰烬般的长袍包裹起来,只露出半赤裸的胸颈头部。
那是与殷伤一模一样的面容,别无二致的身形,只是纸人身躯终究承载不了灵魂的全部份量,所以那双灰色眼眸是空洞而呆滞的,像两粒没有焦点的琉璃珠。
殷伤抬手按在纸人胸口,巳生顺着手臂游走,盘绕上假身的颈子。冰冷鳞片紧贴着肌肤,如精致的颈环,勾勒出柔韧修长的线条。
“你觉得这具身体怎么样?”殷伤脸色有些苍白,得意地向着沐追挑了挑眉,在伤口上烧符止血。
“惟妙惟肖,只是对公子损耗太大。”沐追低下头,“公子先前围剿姽婳娘子时几近脱力,如今还未完全恢复,沐追不是要阻拦公子,只希望公子好好照顾自己,不论要查什么,请以安全为重。”
他微微鞠躬,态度诚挚,赤瞳却好似始终蒙着一层烟云。殷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追究什么,抬手按住沐追肩头,与他对上眼神。
“沐追,药庐这边就拜托你了。”他眼角泪痣染上殷红,如两滴新血,沐追不由自主被吸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的任务会很辛苦。这里其他所有人都不可信,包括太医署的所有人。所以,看护我的身体,将必要的人送到我身周,以及守护烟草川这三件事情,都需要你独自负责。”
殷伤保持着视线的接触,声音显得格外空灵。沐追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下,只觉心头涌起强烈的责任感,冰冷手掌也被热血冲刷出炽热温度。
“沐追领命,万死不辞。”他双手交握,单膝下跪,向殷伤深深行礼。殷伤俯视着他柔软的发顶,下意识伸手摸了两下。
“好孩子。”
……
城南,郝计米铺。
城南显然比城东与城西更加荒凉。疫病显然更加青睐这片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地方。几乎每隔三五户,就能看见谁家门前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用石块压着一陌纸钱、几根残香,标志着这已是一处空宅。绛色铭旌上写满亡人姓名,浸透了湿气,如腐烂树皮般耷在木杆上,愈发衬得处处凄凉、满地忧伤。
米铺两侧旧年的桃符已经褪色,两盏灯笼挑在檐角,尽管多日无人添灯,却还顽强地亮着两点星火。门板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但并不牢靠,殷伤只随手一推,便应声而落。想来它本就是象征性大于实用性,毕竟这样荒凉冷僻的地方,也没什么人会刻意前来偷盗——更何况根据药庐那边听来的消息,早在疫灾初始之时,就已经有流民趁火打劫,将米铺洗劫一空了。
门甚至没锁。
殷伤裹着灰黑长袍迈过门槛,霉烂而沉郁的怪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一片狼藉,柜台翻倒、米缸破碎,洒在地上的残米已经发霉,踩上去沙沙作响。殷伤没有在此逗留,跨过翻倒的家具,掀起柜板,在摆放着算盘与笔墨的账房处停了下来。
巳生尾尖轻甩,划出一道锋芒,将柜台破开。三本账册整齐码放在板架上,封皮还算干净,显然并未弃置多久。殷伤满意地点点头,将它们取出,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一页页翻看起来。
郝计米铺是千秋陵最大的粮店之一,往来账目极其繁杂,且用了暗语加密。殷伤耐着性子翻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在最新那本的夹页里找到了一条异常的记录。
“十月廿五,往祖居村收粮,付定金五十两。”
殷伤轻声读出解密后的内容,微微蹙眉。
五十两,对于一次收粮来说虽不算小数目,但也没到多么惹眼的地步。真正让殷伤在意的,是日期。
十月廿五,郝掌柜病情好转的前一日。
而紧随其后的,是“十月廿八,祖居村余款,三百两。”
三百两。
够买下十个沐追的银子。
这已经不是“收粮”的理由能够解释的开销了,即便整个祖居村一年的收成也值不了这个价。
所以,他究竟在这座村子里买了什么?
殷伤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未曾挪开开。
他有个大胆的猜想。
祖居村这个名字其实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七年前他来千秋陵赈灾,彼时洪水肆虐,堤坝决口,他带着修明司的术士和当地百姓,日夜抢修,终于在祖居村附近筑起一道新的堤坝,防止洪水继续蔓延。
这是他首次真正以“指挥使”身份为一地百姓做些实事的地方,也是他走马上任后最初闯入世人眼中的契机。所以他对这个地方其实很有一些雏鸟情结,不愿将那个安宁祥和、美丽又淳朴的村庄和食病莲花扯上关系。
但倘若那里当真有古怪呢。
殷伤沉吟片刻,撕下这两页账本揣入怀中,目光随意扫过周边,忽而定格在柜台拐角处难以被注意到的阴影中。
一片赤红枫叶被他激发的剑气吹至半空,飘飘悠悠地落在那里,而后微微一颤,化成枯黄粉末。
“彤弓的痕迹。”
殷伤俯下身,指尖沾染些微粉末,缕缕炽热从触点上涌,连他都要调用灵力才能彻底镇压。
“枫泊夜还真来过这里,他终于学会动脑了?”
殷伤下意识扯动唇角,为自己曾经手下的进步由衷感到欣喜。欣喜之后,又产生了几分忧虑。
他不很担心枫泊夜的安全,也不怕他查错方向。
他只担心这个莽汉把整个祖居村都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