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发问,认真思索片刻,才缓缓道:“你不是个容易纠结的人,所以我想,问出这个问题,于你而言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身处其中,置身事外,对你来说或许导向全然不同的结局,甚至可能让整个千秋陵的未来都有所改变。”
“所以我觉得我没资格为你做决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殷伤被他勾起了兴趣,略有低落的情绪被收拢起来,坐姿也端正些许,用鼻音低低道:“嗯?”
“你上次前往千秋陵还是七年前。那么不如将此刻的难题交给七年前的殷伤,你觉得他会作出怎样的抉择呢?”
不得不说,此刻,殷伤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箭中的。
旁人或许会觉得夏政是个很会说话的家伙。
然而殷伤会说,他们这些从小学兵书的人,就是这么心思活络。
“那个百无禁忌的小崽子,从不会做二选一的题目。”他的指尖轻轻叩动墙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贪心又自负,又是个不怕捅娄子的主儿,哪会管这些局限,怕是连隔绝事内与事外的那道山峦都会推倒罢。”
窸窸窣窣叩动砖块的声音戛然而止,殷伤合起眼眸,再睁开时,神色已然变得坚定不移。
“天真的想法,但也并非没有办法实现,只是费些力气而已。”
“千秋陵这场疫病,若真如你所说,背后有人操控,那最后要面对的,未必是普通的刺客或邪祟。”布老虎的那一侧传来些许嘈杂,但很快又消失了,夏政的语气一如往常,继续道,“你要保存足够的力气,如果可以,试着借一借旁人的力量,不要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殷伤轻笑:“你在开玩笑么?千秋陵正缺人手,你以为那么多人会冒着感染的风险奔赴这里?”
“修明司一十八名精通医疗术法的术士已经在兵部护送下奔赴千秋陵,各地衙门也在积极筹措各类资源运往疫区。更别说几乎倾巢出动的太医署与各地医官,以及从霄汉军以外七大军队中征募的守卫与巡逻岗。”夏政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最快的队伍今晚就能抵达,术士团明日也能陆续到位。将军府的情报还是有些可信度的,你说呢?”
殷伤没有回答,笼罩在千秋陵头顶的云盖恰到好处地撕开一线缝隙,放入阳光几缕,虽也难以让人感到多么暖和,却仍是能在冬日里为人带来希望的,宝贵的财富。
积水中倒映出一张微笑面庞,那样张扬、爽朗、利落,甚至有些跋扈的笑容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他脸上,惯于讥笑和嘲讽的唇角肌肉一时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弧度,于是这个笑容短暂如幻觉,只昙花一现,便消失得了无踪迹。
但他却好似从骨子里发生了某种转变,浑身上下散发出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却无法让人忽略的微光来。
“你说的很对,会有人不断奔赴各自的战场,或许整个大铭的人都会在不久后关注到千秋陵的异变,到那时,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们总会迎来胜利与希望。”
“但有些事情合该由我来做,就当我是自视甚高,想再假扮一次英雄吧,上天似乎就是这样为我安排了紊乱又矛盾的宿命,让我卷入一切纷争之中。”
“还记得么,我想做红莲。”
“红莲是开在夏日里的花朵,但在我的故乡,它只在中秋夜才会开放到极盛。把我带回望月乡的山民们说,我是诞生于棺木中,由一具不化尸骨娩出的天命之子,母亲的墓室中没有陪葬品,只有一渠活水,水中飘满盛放的红莲花。”
“他们发现我的那一日正逢着千载难逢的血月之夜,我便以殷红的殷字为姓氏。旦者,日出也,勿者,无也。我是生来就未曾见过日出之人,即为傷。”
“血月之夜诞生的孩子,哪一个的命运是普通的呢。”
殷伤的目光落在巷口外那一排紧闭的门窗上,那些门后,有人在咳嗽、呻吟,有人在慢慢溃散、枯萎。
他其实还是没能读懂玉浮灯为他揭示的宿命,但面对死亡与离别时,转机不会凭空出现,唯有以命相搏,方会有新风自名为未来的谷底吹来。
夏政的确出了个好点子。倘若如今的殷伤无法作出抉择,就将选择的机会交给当初那个名为殷伤的少年吧。
少年意气不可再生,少年却永远活在他的心中。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么?”
布老虎长啸一声,不知为何,听来总像是猫叫。夏政的声音不徐不疾,却好似轻快的箜篌乐,化作清泉,流入他的耳中。
“其实我一直觉得,傷字,应当拆分为人与昜。”
“昜者,陽也。”
“所以,殷伤这个名字,应该是指,被殷红太阳照耀的,也能为他人带来阳光的人。”
布老虎的那一端传来桌椅挪动的咯吱声,而后有人推开窗扇,将新鲜可爱的人间烟火透过灵力交流的链条,送往千里之外的死寂城市。
“注意安全。”他听见夏政这样说。
“等你回到千秋陵时,希望我为你准备的惊喜,能够顺利送达。”
……
殷伤知道楚柯为何会把他安排来千秋陵。
他的医术并不能算多么高明,相关的术法也并不精通,虽在灵魂治疗与诅咒消弭上略有心得,但终究不如专业医师那么全面与精通。
他唯一值得夸耀的,或者说,非他不可的。是保存灵魂的能力。
他是药,是工具,是吊着一些重要人员性命以降低损失的法器。换言之,百姓的结局不会因他的到来而改变很多,毕竟他身周三尺的空间有限,放不下许多人。
但这其中有个别人钻不了的空子。
他们只需要殷伤的身体留在药庐就足够了。
殷伤在药庐中颇费了些口舌才申请来一间还算空旷的房间,烧了几组驱灵除秽的符咒,将弥漫在药庐中的死气与病气驱散,沿着墙根设下结界,又里三层外三层贴满安魂镇魂的黄符,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将沐追叫来房间。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能够毫无保留相信的,有且只有沐追和烟草川。而烟草川此刻又已然沉浸于推衍药方的重任之中,只好让沐追同时承担起看护两人的重责。
这一刻,他简直有些感谢先前心软的自己。
“公子准备离魂而出,留躯壳在药庐?”
在殷伤向沐追大致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之后,不出所料的,沐追表现出了极度的困惑。
“公子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他斟酌着说道,“常理下,人身与魂魄即便分离,对时间和距离也有着极大限制,且分离后的魂魄孱弱,若在调查过程中遭遇险境……”
殷伤却表现得对此全不在意,捏着一张纸人,指尖弹出一截剑芒,认真雕琢着面容,“放心啦,我像是那种从不考虑后路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