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寂静后,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雪满景,当窗云鬓散——着罗衣,朱翠残呐碎云霓。”
“胭脂点绛,远山眉黛,玉妆镜里照容姿,笑一句,红梅绽几许。”
“也曾年少莫知愁,隔帘听春雨。惯看花满翠楼时,送君去,渡口难将息。”
“请君将我病骨掩,偏似新妆妻……”(注一)
女子的声音愈来愈哑,愈来愈低,直至近乎耳语。烟草川似乎被她触动,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扇窗。
窗边站着一个女子。
极美的女子。
她画着最精致的妆容,穿着最隆重的盛。眉心贴着珍珠花钿,褙子大红洒金,罗裙上绣满雍容牡丹,发髻上插着翠翘金雀。只是脸上扑的脂粉未免厚了些,像一层薄壳,将面容封锁其中,分不出悲喜。
但她的眼睛仍旧是活的、晶亮的,带着希望,也带着惋惜。
那一刹的风华,像一株极盛的芍药。花团锦簇之后,便是枯萎与凋零。
烟草川小声惊叹起来。
她的确在凋零。
过度盛开的花儿,它会自最外层的花瓣开始脱落。一层层褪去红艳与娇柔,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茎杆,垂眸望向水中的幻影。
佛家说,佳人美色,不过粉红骷髅。
而在鲜妍的皮囊朽烂之后,世人才知,美人骨,也是惨白的。
烟草川垂眸念诵起渡亡经疏,沐追将整张脸埋入殷伤袖中,不忍细看。独有殷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小轩窗内伊人憔悴,看那些鲜红的、温热的碎片揉进洒金褙子与牡丹罗裙,再分不开彼此。
这是他能为她献上的唯一礼物,对美丽的尊重。
他想,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死亡固然可怕,但她愿意以自己最美的模样迎来死亡。只要从容面对必死的结局,丝帛罗绢又何曾比不得铁衣金甲。
窗边的骨架轻轻晃动,缓缓向前倾倒,像一曲奏罢,美人谢幕。
世间重归寂静,但沐追好似不像先前那样无措了。
……
药庐设在城东一处名为“守元”的废弃道观里,也不是别的地方空不出来,非要找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安置太医署的人,只是随队的咒禁科医师坚持要找一处前有明堂、后有高台、地势方正且有流水经过的地方作为临时大本营,据说这样可以借风水之气镇压病魔,有效延缓疫灾蔓延。
同时满足以上条件的建筑,在千秋陵内倒也不算少数,只是沿水多为烟花之地,虽也宽敞,却难免显得不够庄重。背阴处则太过潮湿,不利于药材保存。最终还是太医令一锤定音,拍板定下了守元观作为据点,才终止了一长串没有任何意义的唇枪舌战。
大部分医师对此持怀疑态度,但鉴于对方是亲历过五十年前天华疫灾的老前辈,且原本在此挂单的道士早就云游四海、不知去向。索性就派人将此处打扫干净,将三清四御请到角落里,摆上病榻药柜、桌台暖炉。
向着守元观行进没多久,前方道路便被贴满符咒的拒马拦住。裹得只剩双眼漏在外面的士兵守在两侧,正中几位风格迥异的侠客武夫或站或坐,手边集齐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难得这些单看面相就让人不寒而栗的猛汉此刻没有任何动粗的意图,甚至连兵刃都离了身,手中摆弄着轧药碾与铡药刀,竟在帮着处理药材。
这就显得其中一位长身玉立、双目炯炯 ,额系牙色眉勒,两手叉在腰间,不做任何实事的俊俏郎君颇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殷伤正在脑中思索这又是何方神圣,却听烟草川欢快喊了一句“师兄”,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对方,却又被拒马阻拦在外,刚流露出翻越的意图,颈侧就瞬间贴上了数道锋刃。
药筐被掀翻在地,或干瘪或饱满、或棕褐或青绿的珍贵草药落在青石砖缝见,沾满了尘土。烟草川的视线缓缓落在架到自己颈侧,刻蚀着深长血槽的锯齿长刀上,笑容僵在脸上,倒好似被采药人揪住的人参娃娃。
而后,一声气急败坏的喊叫声传入殷伤耳中。
这次,总算轮到烟草川捂耳朵了。
“你们这是在弄啥嘞!我的黄芪甘草白术连翘柴胡桂枝金银花呀!”
那俊俏郎君用力跺着地面,几近跳脚,凑近看,他的面容远不如先前惊鸿一瞥时那样精致,眼白中爆满血丝,唇瓣干裂,眼眶下也满是乌青,显然许久没能好好休息——这倒是能解释为何这群武夫会在他的面前温驯得像只鹌鹑,毕竟,即便是悍匪,也不想招惹一个累到抓狂的医师。
“还有你!不是让你留守琳琅京么?大老远跑来千秋陵找死就显得出你的英雄气概了?”那郎君又转向烟草川,指尖将困住他的凶器挨个弹开,最终在他脑门上狠狠一戳,留下微红的痕迹,“即便师父累倒了,这里好歹还有我撑着,你要也陷在这儿,咱们这一脉岂不就失传了么?我现在就修书给平沧将军,让他放你出城,我刚研究出这该死的疾病只会感染纯血人族,你是鲛人,不用担心——”
“那我岂不是更该留在这里!”烟草川硬气起来,梗着脖子,将自家师兄炽烈的眼神顶了回去。
俊俏郎君好似失声了片刻,抿湿干涩的唇瓣,深深喘息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沉声道:“你不懂。”
“疫灾奈何不了你,但这城中有更可怕的东西潜伏着。”
“你知道吗,太医院派来江南巡回义诊的队伍中,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有针科的,有医科的,有按摩科也有咒禁科的。有学徒,有博士,连太医丞都死在了这里。他们都没有被感染,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异族人。”
他双手搭在烟草川的肩头,似乎想要用力晃醒他,但方才的几次弹指与剧烈的情绪波动好似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只能颤颤巍巍伸出手,在他耳鳍上轻轻刮了一下。
“小烟,你知道么。”
“在千秋陵,人族医师或许会因感染而死,但异族医生,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