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川最终还是没有听从自家师兄的劝告,离开千秋陵。
他这一路走来,遍观世情冷暖、人间百态,那死寂的街道、压抑的喘息、绝大多数感染者对死亡的麻木与冷淡早已深深印刻在他记忆之中,挥之不去。倘若就此一走了之,定会成就他的一生的心魔,不仅医学造诣再难有所寸进,只怕往后余生也难以安心,迟早酿成大祸。
更何况千秋陵如今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医师紧缺,多一份力量说不定就能多救数百人。烟草川虽非人族,却也知道有些事情的意义远高于生命,男儿一腔热血,又怎可冷眼旁观、不闻不问。
故而他不能走,也不愿走。
当他坐在拒马上,一面帮着师兄针灸调息,一面徐徐说清自己想法的时候。俊俏郎君险些行岔了气,猛然回头瞪着他,刚想斥责他两句,喉头却涌起阵阵腥甜,当即剧烈咳嗽着,呕出一滩乌黑瘀血来。
“我让你走,你听不明白么?”他的声音仍有些虚弱,却不似先前那样满含倦意,“我宁可你终生庸庸碌碌,也不愿你当即暴毙,被人一刀捅死在街头!”
“这是师父的意思?”烟草川将他的身躯扳回正确体位,预备出针。
“这是我的意思!师父如今不便理事,由我暂代太医令之位主持全局。”俊俏郎君摸出手帕擦净唇角血渍,抬眼看见被临时征用为护卫的武夫们正偷眼看着他们师兄弟间的交互,脸上写满了“这戏有趣,不看可惜”,登时感到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软绵绵地将手中帕子砸到其中一人怀里,道:“喂,别傻愣着,把你们打翻的这些个草药收拢起来,能漂洗的漂洗干净,不能漂洗的摘去灰尘也能用,咱们如今药材紧缺,可不能浪费。”
“我带了药来。”
烟草川赶忙解下腰间荷包递给对方,俊俏郎君将信将疑地接过,拆开缝线向内瞟一眼,原本还如猫儿般微眯的眼眸登时睁得堪比铜铃。
“你这是打劫了多少药材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大半是太医署药材库里面的存货,还有一些来自修明司和青霜将军府的储备。”烟草川实话实说,又紧忙追问道:“师父怎么了?”
“年纪大了,又连着不眠不休四五日,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俊俏郎君没好气地说着,拣了个最顺眼的士兵,将荷包递给他,命令即刻送去药房,交给药师统一规整。又重新看向烟草川,语气虽不似先前那样强硬,却仍旧冷涩。
“你冒险前来送药,我很欣慰,但也仅限于此了。快走吧,我如今抽调不出赶你走的人手。”
“我——”
烟草川还要争论,却感到有人将手搭在自己肩头,回眸望去,殷伤的表情平淡中掺着些不怀好意,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师兄。
“这位太医,不知可否容我说句话?”
“您是——”
“互通名号乃是最基本的礼节,望月山人,同在琳琅京,太医应当听说过我。”
那俊俏郎君翻起眼皮望向他,显然也听说过关于他和青霜将军之间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末了,冷哼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才随意拱了拱手,“太医院子非衣,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殷伤并没在意他敷衍的口吻,悠然道:“听子太医方才的意思,那些异族医师似乎死于天灾,而是人祸所致?”
“被人背后捅刀,心脏当场破裂,自然是人祸。”子非衣的声音里带着些郁闷,“随队的修明司右副使就在查这件事,不过好似还没什么头绪。”
殷伤露出微笑,拨开已经起好针的烟草川,将手掌撑在拒马上,身子稍稍前倾,道:“向来只听闻有千日做贼的,没听说过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确定是人祸,这好办,只消将烟草川留下当作诱饵,引那杀人案犯上门,再伺机抓捕,不就成了?”
“你这是怂恿我拿他的性命冒险?”子非衣皱眉。
“这难道不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殷伤反问道,漫不经心地轻捏自己指间关节。
子非衣垂着眸子,似乎心底仍有几分纠结,踌躇许久,才补了一句:“你能保证他的安全么?”
殷伤挑眉,“我是个严谨的人,九成把握吧。”
“成交。”子非衣的回应斩钉截铁,倒是让烟草川有些难以淡定了。
虽说两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可他为什么忽然生出几分自己被人当作了交易货品的错觉。
……
守元观不大,前后两进,既要留出医者工作的地方,又要保证最基本的日常需求。香案与供台被挪到角落,寮房里堆满药材和药炉,院中一口水井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这个打水浣洗纱布,那个取水煎药煮饭。前殿改成诊室,后殿改成病房,神像灵牌无处可放,只能挪到墙角吃灰。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药醋,刺鼻酸味在空气中弥散,熏得来往人员眼眶发红,泪流不止,却也无人抱怨。
穿过前殿,便是一处宽阔院落,本是供道士日常修行所用,如今搭上了简易布棚,下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竹榻,榻上躺满感染者。呻吟、咳喘、呜咽与哀叹交织在一起,更有人无声无息地蜷在薄被下,不知是睡着还是死了。
地面上偶尔能看见皮肉与鲜血的残留,深深嵌入砖缝中,再难洗净。草药苦香、泪汗酸涩与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反胃。然而所有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活计,即便暂代太医令之位的子非衣领着三个陌生人走入,也未能引起多少注意。
初进小院,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文王鼓声。
竹榻并非相互紧贴着,其中留足了供人行走的空隙,身着五色萨满袍服的瘦削老妇一面摇晃着文王鼓,一面用方言唱诵着古老旋律,干瘪身躯上顶着青面獠牙的傩面,武王鞭在每位患者眉心轻点,留下金灿灿的烙印。
烙印留下的瞬间,他们周身几近剥落的皮肉开始缓缓收束、愈合,拧作一团的眉头也逐渐舒缓开,脸颊上添了血色。再被一位生着毛绒狐尾,佩戴社火面具的妖娆妇人挨个灌下汤药,灰黑病气便从七窍中溢散开来,缀在狐尾后,如仕女环身的飘带。
“巫医白婆婆,妖医胡斐。”殷伤低声喃喃道,神色平添几分凝重,“我还以为那看门的校尉是在胡说八道,没想到,十二名医还真来了啊。”
“老医病医稚子医,鬼医妖医半仙医。胖医瘦医头陀医,巫医咒医杀人医。这便是当今天下最富盛名的十二位民间医者。除去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几位,以及路途太远,还没能赶到的两三位,剩下的,都在千秋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