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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三四折 平沧海难平人间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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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草川轻轻碰了碰殷伤的指尖,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殷伤的话语显然有所隐瞒,没有提及他们所见的两个黑衣人,更未说明棺木中残存的怪异物事。他们将几口空棺看了个遍,但只在最初那口棺材里找到了干瘪人脸,而即便是这件诡物,此刻也已经静静躺在了殷伤的袖里乾坤中,并未留在原地。

需要揭穿么?烟草川觉得无甚必要。正如银锈时常说的那样:公子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只要盲目相信就好。

片刻寂静后,韩泠终于缓缓开口。

“你说的那处陵园,是前朝藩王后裔的自留地,虽在我朝初立时,其直系血脉已然断绝,但尚有旁支留存,时时祭扫,甚至为家族作出杰出贡献的,身故后也可葬入其中。”

韩泠将手中的文书往桌上一丢,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那支旁系倒也争气,出过十二个进士、五个翰林,即便抛开祖上身份不谈,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如今知府姜焕也是其后裔,可惜七日前就染上疾病,至今卧床不起,故而城中大小事宜,皆由本将军代为管理。”

“将军似乎并不惊讶有人盗掘尸体。”殷伤的回应堪称南辕北辙,仿佛他对陵园的归属并不在意。

许是他的语气过于逾矩,站在韩泠身侧的幕僚动了怒气,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就要斥责他不懂礼节。韩泠却伸手拦住了幕僚即将脱口而出的怒喝,神色平静到近乎淡然。

“这些日子,城中乱作一团,人手吃紧。虽有人禀报盗尸行径,但此刻优先保障的自然应当是生者的安危,其余一切皆可延后再查。本将带来的亲兵不到五百,虽有江湖豪杰慕名前来支援,但封城、维持治安、分发粮草、运输药物,甚至收殓尸体防止疫病蔓延,处处都要将一个人掰成数个来用,哪里还有闲暇去管城外的、死者的事情?”

他顿了顿,扶着桌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眼神只在腊梅含苞上停留。

“我看阁下不像行伍出身,或许不明白,生者远比死者更有价值。”

殷伤的面色略微阴沉下来,两袖拢起,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起巳生的尾尖。

七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可以让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也足够磨去一位少年将军的锐气。韩泠仍是那个韩泠,只是棱角被打磨得圆钝光滑,将满腔豪情化作绕指沉郁,万千心事皆埋在心中,不愿与人吐露。

连当初那好听的声音都已不复存在,又怎能指望他的心依然如旧呢。

他说公务繁忙人手不足,要优先抢救生者。这些理由实在是合理至极,挑不出半点错漏,即便换了夏政来,只怕作出的对策也不会高明更多。

可殷伤总觉得,他的反应太平淡了。

陵墓被盗,即便不是本朝贵族,也是一城知府宗族的大事,何况听他所言,近日被盗的尸体甚至不在少数。他无暇探查倒也罢了,为何有人都将线索送到了面前,他却仍旧连追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况且,千秋陵当前的高层官员几乎全是殷伤当初火线提拔的,他自认识人有方,甚至用上了相面的功夫,所挑拣的人才虽不至于个个皆有房谋杜断的本事,但至少性格刚正、身强体健。如何知府一倒下,整个官廨就当场瘫痪,连个值守的都没留下,将一切实务都推到了韩泠头上?

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有隐情,只可惜线索太少,尚且无法构成推论。

如今唯一能确认的,只有一点。

眼前的平沧将军,有大问题。

他垂下眸子,缓缓道:“既如此,倒是在下未能读懂将军苦心了,在此赔罪。”

“既然事请已经上报了将军,在下也不便多言,还望疫灾除灭那日,将军能履行诺言,再查此案。某先往药庐去,与诸位同僚会合,共商应对疫灾之策,才是正事。”

韩泠仍未转身,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辛苦诸位医师了。”

殷伤转身便走,沐追倒好似在沉思些什么,被烟草川一把搂住,拖拖拉拉地抱出议事厅。

倒也不能说是不欢而散,只是话不投机,且彼此都还留着些面子罢了。

……

官廨在城东药庐在城西,从其中一处到另一处,需得穿过大半座城池。

烟草川起先还在抱怨殷伤不听劝告,执意要去见什么将军,见了面却又不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害他白跑一趟,后来便渐渐不说话了,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悲戚,甚至闭上眼睛,不愿去看城中景象。

乌鸦在空中盘旋着,与之比翼飞舞的是鸭身鼠尾的絜钩,这是一种记载于《山河表里》中的异兽,所到之处,瘟疫横行。

白头、独眼、牛身、蛇尾的蜚在街道上急匆匆地跑过,身后跟着捕猎它的术士与侠客。千秋陵的每一条街巷中都弥漫着化不开的苦涩与腐臭味,家家门前摆着药炉,处处岔口倒满药渣,一脚踩中,便发出粘腻而湿滑的咕叽声,像踏在某种小动物的内脏上。

民间有传言,将药渣倒在街道交汇处,来往之人踩过,便能将病人身上的疾病带走。殷伤本是不相信这种民间草头方的,此刻却不嫌腌臜地在每一炉药渣上踩过,以这种方式,送上自己的祝愿。

越靠近西城,空气便越发显得呛人。每隔几条街,就有一处砖瓦堆成的窑炉,集中焚烧患者用过的衣物和被褥,焦黑灰烬里偶尔露出半截没有烧尽的布片,在风里瑟瑟抖动,像一面面招魂的白幡。

整座城都是寂静的,没有人说话。

而整座城也是喧嚣的,尽管没有人在说话。

殷伤觉得衣袖被人攥住,无需低头去看,便知道是沐追。

他的耳朵极好,即便已经刻意降低了听力,那些隔着薄薄门扇与窗纸传来的细碎声音,仍旧一句不落地流入他耳中。

压抑的喘息与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念经声与祈祷声,哀嚎声与咽气声。无数细碎声音混合在一起,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耳朵,如万千钢针剐蹭着他的耳膜,也剐蹭着他的心。

他的年纪还小,未曾经历过这般浩劫。无何有之乡自然是不存在瘟疫的,倒不是人牙子多么重视他们的健康,只是奴隶稍有染病的端倪,便会被无情带走,化作火炉中一段燃烧的木柴。

“别听。”殷伤抬起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

远远的,一阵歌声合着丝竹管弦传来。

那是一栋临街的红漆小楼,门前结着崭新的彩楼欢门,窗台上摆着几盆生机勃勃的花草。二楼窗户大开着,前后通透,当中传出咿咿呀呀的戏腔,唱着软绵绵的江南小调。

“我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小调刚起,忽然又断了。一个柔婉女声轻笑着,道:“怎么都弹得有气无力的,显得太悲了,倒好重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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