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殷伤的错觉,千秋陵如今的城门,像极了逝者咽气前张开的嘴。
城门比殷伤记忆中矮了几尺,倒也不是当真有人丧心病狂地改了布局,而是层层叠叠贴满城门的黄符、悬在门洞上方的照妖镜、以及两侧架起的火堆缩窄了城门的有效通行空间,将整座城池压得透不过气来。
两扇厚重的玄漆大门半开半阖,门洞幽深,如隧道般透不出半点光芒。两排甲胄齐全兵士严阵以待,手按刀柄,以棉布蒙面,裸露在外的小半面庞蜡黄粗糙、眼神空洞,活像一排尚未入殓的死尸。
“站住!”
尽管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灾情摧残得三分像人七分更似鬼,领头的校尉仍然用沙哑的声音拦住了正欲入城的三人,目光在烟草川腰间鼓鼓囊囊的数个荷包上停留片刻,又挪到沐追背上的雨无正剑柄,最终转向殷伤,在他腰间悬挂的铁石心上一扫而过,落在被衣袖遮挡大半的巳生上。
“外地人?这个时节来千秋陵做什么?”
殷伤懒得和一个皂吏多作解释,索性从袖中摸出临行前夏政塞来的身份令牌,在对方眼前晃了一晃。“青霜将军府”五个字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幽冷意,被校尉尽收眼底。
出乎意料的是,校尉虽认出这令牌的来历,瞳孔微缩,却仍没有放行的打算,身后跟着的士卒反而向前缓缓逼近,手持红缨枪斜斜指向地面,枪尖蘸了朱砂,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最终交织成血色罗网,将几人围困其中。
“将军府的人又如何,没有公文,没有鱼符,没有路引,没有身份证明,如今就进不得城。诸位请回吧,千秋陵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别闹得各自都难看。”
殷伤没有答话,只是将玉牌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对方肩甲上的灵鹿徽记,眼中的赞许一闪而过。
透过士卒阵列之间的缝隙,他看到了如今的千秋陵。
萧条、寂寥、凋敝。
七年前他前来赈灾时,即便有洪水肆虐,此地仍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商埠,沿街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的喧闹能从天亮延续到三更。而今放眼望去,十间铺子倒有七八间下了板,门上用椒泥画着驱邪的符文,院落前用石灰洒成圆圈,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却还新鲜着,一层叠着一层,像永远结不了的痂。
他们如今已经能够以门前石灰的新鲜程度来评判这一户人家还剩几个活口,若谁家门前的石灰粉已经许久未曾更换、叠加,大约就要将义庄的人叫来,将逝者好生入殓。
没有行人,穿梭在街巷间的只剩下寥寥数位执勤士兵,在挨家挨户分发粮食、草药和饮水。间或有身着道袍、袈裟甚至儒生服的人出入,每个人的额上都束着牙色眉勒,两侧装饰卷草纹,正中绣一只歪斜的青色药囊,自开口处倾倒出蓝白交织的祥云。
看来,这就是他们如今用来标识医者的手段。
“请配合盘查。”校尉意识到殷伤的主意根本没有放在他身上,按着腰间长剑重复了一遍,生硬道:“公文、鱼符、路引,医师、药师的凭帖,甚至有正式度牒的道医、僧医。只有这些人,才有资格入城。”
殷伤挑起眉头,似乎下意识想要争辩两句,却不知为何住了口,换了烟草川上前交涉。他倒是身怀太医署的腰牌,双手递给校尉,又搭了一箩筐好话进去,才换来对方狐疑的一句:“太医院不是刚接到消息么,怎么这时就到了,还只来了你一个人?”
烟草川心说我要实话实说指不定被你当成疯子赶出去,只得一咬牙,糊弄道:“我本是跟着义诊部队的,只是这药童受不了颠簸,又不小心走岔了路,拖到现在才来会合。”
从闯入陵园之后就一直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的沐追显然没有注意他的借口,还是被烟草川在背上推了一下后,才连连点头,欲盖弥彰地咳嗽几声。
校尉心中显然还有疑虑,但烟草川终究是个医师,太医署的腰牌也作不得假,于是按捺住性子,挥手散去兵阵,只留几个机灵又细心的围上前来,按住烟、沐两人,仔细搜身。
而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殷伤身上,扬了扬下巴,“阁下呢?”
“你看我这发色与眸色,也该知道我和那位药童是一起的。”殷伤早已换上了望月山人那几乎不存在的伪装,理直气壮道。
“太医院只招收十五岁以下的药童,负责辨认与处理草药,阁下如今也该及冠了,怎么能和他一概而论。”校尉说得有理有据,向他伸出手,“所以,证明材料。”
殷伤摊开手,“行吧,如你所愿。”
一张被折成纸鹤的信笺被他成袖中翻出,扑扇着翅膀,落到校尉掌心,自动展开、摊平,露出封口处太医署的官印。
出门前临时传书给楚柯要来、应付路上盘查的文书,终究是派上了作用。
校尉接过文书,反复查验数次,眉心渐渐拧成一个疙瘩,又缓缓展平,道:“太医署顾问……这是个什么身份,好似从没听说过。”
“你只当我是个被收编的游方郎中就好。”殷伤懒洋洋地开口,“天南海北到处闲逛,自然不是名录中记载的常客。何况官印造不了假,与其在这儿盘问我,不如早些放我们进去,也好多救几个人。”
“你说是吗,霄汉军的校尉大人,你家平沧将军和我家青霜将军同是辅佐太祖皇帝征战四方的将军之后,也都承袭了祖辈的名号,说到底,咱们都是一系的,何苦自相残杀呢。”
校尉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只是在殷伤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道传音被他送入耳畔。
“城东的官廨现在被霄汉军征用了,平沧将军亲自驻跸在此。太医院的义诊队伍安排在城西药庐,两边隔着一整座城。阁下若是来协助解决疫灾的,直接去药庐便是,最好别往官廨那边凑。”
殷伤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校尉却已经转回身去,招呼起下一个要进城的人,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历代平沧将军皆以严谨治兵闻名、军纪森严闻名,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殷伤赞许地点一点头,领着两人跨过门槛。
“喂。”
在他身后,那校尉忽然开口叫停了几人。殷伤回头望去,那张年轻脸庞在重重遮挡下已看不太清,独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好似燃烧的火种。
而他盯着殷伤,一字一顿。
“城里已经死了三千多人,遭感染的更是上万不止,天下十二名医,如今有半数都聚在千秋陵,末将虽不通医理,却也知道,此乃大劫,纵耗空千秋陵,也决不能将源头外传。而诸位在此危难时刻奔赴千秋陵,实乃大义。”
“平沧将军帐下校尉李晓,在此感谢先生!”
他双手扶剑,冲三人行了个武将礼。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钝响,也隔绝了最后一线自由的阳光。
……
千秋陵的主街很是宽敞,可容五架马车并排行进,若放在寻常时节,必然是人流如织、张袖成云。可如今时节特殊,非必要无人出门,道路越宽阔,就也显得越发荒凉冷寂,让人几乎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