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街上的野狗比人更多,瘦骨嶙峋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畏惧交织的神色。想也知道,原靠着百姓施舍善心,它们好歹偶尔能混些吃食果腹,而今百姓早已自顾不暇,门前雪都扫不尽,有怎有心思管他人瓦上霜。
烟草川下意识双手交缠,互相搓热,道:“这地方简直是个鬼城。”
“疫城和鬼城本来也没太多区别。”殷伤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紧闭的门窗,语气淡然,眉心的皱纹却始终没有褪去。
“疫灾一起,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那些,要么死了,要么等死。”
“看霄汉军的架势,只怕也没人跑出去,所以只能大家一块等死。”
沐追仍旧沉默,只是跟着叹了口气。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分外清晰,甚至隐约带点儿回音。远处隐约传来琴瑟之声,端得是缠绵悱恻,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儿在这种时节还能醉心歌舞,倒真有几分古名士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豪迈。
沉默着走了一刻钟后,官廨,到了。
千秋陵的官廨设于城东,本是前朝某位藩王的旧邸,改朝换代时藩王血脉断绝,才换成知府衙门。虽已是五百年前修建的老宅子了,但占地颇广,门楼也修得气派,经历年翻修,倒也没听说有哪里开裂渗水的情况,素日来往办事者也是数不胜数。如今虽然疫灾正盛、门前冷落,气势倒没跟着降下来,两尊雄壮石狮蹲伏门前,左边倚着个牵黄擎苍的锦衣儿郎,右边坐着个大马金刀的黑衣侠客,见有人到访,侠客将手中一人高的长刀向着当中一架,便将道路堵住大半。
好在这两人明显比守门校尉的通行标准放宽了不少,又或者因为校尉已经帮他们进行了严格的初筛,所以并没对来者过多设防。烟草川出示了腰牌,两人随意辨认过真伪,甚至并不疑惑为何太医会找来官廨而非药庐,就叫来一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厮,引着他们穿过仪门与厅堂,在议事大厅前停住脚步,等待召见。
“将军就在里面,各位等议事结束,便可自行进入。”小厮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倦意,看这一路上并无其他侍从,便可得知此刻的人手已经紧张到了何等地步,他怕也是许久没能好好休息了。
然而他却并未立刻离去,反而面向三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发髻几乎要垂到地面。这突如其来的重礼让烟草川颇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殷伤暗暗拦了下来。
“千秋陵横遭浩劫,小人在此,感谢诸位医师舍命相助,若能活过此灾,日后必会报答恩情。”
他的话语诚恳,显然不带半点虚假,烟草川此刻才明白殷伤坚持让他受了这一礼的缘故——让他安心,也让自己就此与千秋陵签下守望相助的契约,坚定不除灾疫终不还的誓言。
这是一种很沉重,也很玄妙的感觉,但烟草川觉得,他并不讨厌。
或许这就是身为医者的责任。
尽管并非所有医者都要承担这样的责任。
片刻后,殷伤将他扶起,任他自去做事。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走了几个来回,待厅中议论声暂歇,便在门扇上胡乱敲了敲,不等回复,便推门而入。
烟草川只觉自己今日已经见过太多荒谬的事情,对此已经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有进步。
偏厅里烧着炭盆,却并不很旺,湿气与寒气并未祛净,还夹杂着浅淡的药草香,窗台上摆着一盆腊梅,天光自虬结枝干间照入房中,恰好敷在书案上,身披轻甲的青年男子几乎被成摞的卷宗掩埋,身旁四位书生模样的幕僚正帮他将文件划清类别,按紧急程度排序,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自己提笔补上,好歹分担些压力。
众人入门时,他正捏着睛明穴舒缓肌肉,听得脚步声,便抬起头,向门前望来。
平沧将军,韩泠。
七年前,殷伤曾见过他一面。
彼时的殷伤手段尚且稚嫩,韩泠也只是刚刚继承平沧将军的名号,双方皆是年轻气盛、眼中揉不得沙子的青年才俊,见当地知府贪墨成性,甚至将黑手伸向了赈灾款项,索性里应外合,搜集证据,以雷霆万钧之势逮捕了一众案犯,杀之而后快。
一场赈灾,将千秋陵上下洗了个干干净净,还了个天清地明、海晏河清。殷伤虽只在收网时与平沧将军真正见过一面,却如何都忘不了那位面容硬朗、谈吐爽利、不怒自威的青年将军。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很多,欣赏,是其中最为复杂的一类。
殷伤不知道韩泠还记不记得自己,他更换了发色与瞳色,虽说粗糙,却也足够让仅在数年前有一面之缘的故人辨不出身份。何况那位叱咤风云的指挥使大人在官方口径中仍然囚在均台,受日夜监视,永世不得出。
“太医署咒禁博士烟草川,携顾问望月山人、药童沐追,拜见平沧将军。”
烟草川向着对方行礼,殷伤却并未跟着弯下腰去,而是睁大双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对上视线的瞬间,殷伤心中五味杂陈。
韩泠与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分别,剑眉星目、长耳方口,即便坐在略显文气的太师椅上,仍显露出气吞山河的武将气派。
但殷伤一眼就看出,他的状态并不对。
韩泠看向来人的目光是涣散的,没有光亮。明明正对着门前,却好像看不清任何事物,只在烟草川开口说话时才勉强提起精神,而后又迅速滑开。
他的神色毫无波澜,只是例行公事般点了点头,哑声道:“太医署的援兵来得这样快,辛苦诸位。只是诸位既然是医者,应往药庐去,怎么绕来了官廨?”
烟草川的目光隐晦地飘向殷伤,显然,优先前往官廨拜见将军并非他的主意。殷伤也并未推诿,施施然走上前来,冲对方拱了拱手。
“将军,在下有一事相禀。”
“请说。”韩泠作出一个“请”的手势,让幕僚端来凳子,却无人坐下。
“将军也知道,琳琅京与千秋陵相距千里之遥,在下能短时间内赶来,自然有别的手段。入城前,曾在城外乱葬岗休憩,有一尊破损赑屃上报盗尸行径,心有疑虑,遂前往探查。”
韩泠慢慢收拢涣散视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殷伤,却并无惊异疑惑之态,显然,他对此事,应当并非毫不知情。
“城外数十里,有柏树林,我等按赑屃所言前往探查,见其中陵园已被黑火炸毁,封土破开,棺木大敞,数具尸骨不知所踪。某虽不才,却尚有一颗侠义心肠,故而前来禀告将军,望派人探查此案,还逝者安宁。”
他的发言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些大义凛然的作派。韩泠的目光由了然逐渐转为凝重,而后陷入沉思,那表情像是意料之中,却又好似隐藏了万语千言,不可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