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千秋陵。”
尖锐又刺耳的声音忽然传入耳畔,着实将他吓得落了三魂、丢了七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四下里梭巡一圈,却不见人影,便不由自主向着诡异与恐怖的方向胡思乱想起来。
而这声音又在此刻再次响起。
“这位郎君,如果你能把脚从我头顶挪开,我将不胜感激。”
它的语气堪称彬彬有礼,但烟草川顺着声音向下看了一眼后,几乎是逃命般向旁侧跳开,只将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尚未从强烈眩晕感中挣扎出的沐追留在了原地,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与一双努力上翻的鼓眼泡对上眼神。
“驼碑赑屃,碑不见了而已。”
殷伤扶着一块石碑勉强站立,脸色并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的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像是刚刚被人拆成碎片、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与骨骼都紊乱而僵硬,好容易揉开后,又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赑屃?”沐追终于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向旁边走了两步,这才看清自己脚下方才踏着一尊龟背龙首的异兽石像。而它的眼睛也并非刻意雕琢成上翻模样,只是察觉背上突然沉重起来,为探究竟,才努力翻眼,想看清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赑屃眨了眨那双努力上翻的眼睛,似乎对殷伤认出自己的身份颇感满意。龙首微侧,龟甲上的苔痕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幽幽绿意。
“难得,难得。”没人压迫他的头颈,他的它的声音也不再尖锐,浑厚敦实,像从地底传来,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
“如今的人族,十个里有八个叫我乌龟,剩下两个管我叫驼碑王八。能说出赑屃二字的,要么是读了几本闲书的酸儒,要么是有点道行的修行者。”
它顿了顿,眼珠缓缓转向殷伤。
“你是后者。”
“此处毕竟是墓地,赑屃石像出现在这里,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殷伤在石碑上留下两个汗涔涔的手印,终于找回对肢体的控制能力,捡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摸出几枚安魂丹药,吃炒豆般囫囵咽下,见烟草川的面色依旧不好,笑道:“咱们从乱葬岗出发,你不会觉得目的地会是什么繁华的城市吧。故人风吹不进嘈杂市井,只有陵墓,才是它们的归宿。”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赑屃身上,挪过身子,指尖在赑屃背甲的断口上轻轻抚过。
断面嶙峋,石质新鲜,没有积尘,没有苔痕,连色差都完好保留着,显然是新进才被砸断。
“碑呢?”他问。
赑屃沉默,好似自己只是一尊普通石像,片刻后,才有些沮丧地说道:“碎了。”
“刚碎的吧。”殷伤皱起眉,“知道是谁干的么?”
“不知道。”赑屃的眼珠在他身上停留许久,而后转开,望向不远处的柏树林,“我只知道,有人把我从原来的地方丢到这里,像块没人要的垫脚石。”
殷伤顺着它的视线望去,柏林郁郁葱葱,在冬日里还维持着沉郁的苍翠。林间隐约可见石像残影,文臣、武将、石马、石鹤,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斜阳间,饱经风霜,似是等候了许多年。
那是一座陵园。不需要多少阅历,就能做出这样的推论。
“你原本守在那儿?”
赑屃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似乎已经证明了许多。
烟草川仍是不太敢凑近,裹紧身上的棉衣,小声嘀咕道:“咱们不是来救灾的么?怎么莫名开始和一座石乌龟对话起来了,我只觉得这地方阴气好重,虽没有那么多碑刻与尸骨,却比七姑岭还瘆人……”
他的话音未落,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云层好似被一只大手拉扯着坠向地面,沉甸甸地扣在头顶。风却在此刻停息,连树叶都不再飞舞,灰头土脸地垂落下来,显得丧气无比。
“他们在偷东西,偷我守护的那些人。”
赑屃的声音好似浸透岁月,听不出悲喜,只让人觉得他似乎有些懊恼,却不是为那些逝者,而是为自己的失职。
沐追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烟草川愣神半晌,随后“嘎”地一声叫了起来。
“偷偷偷偷什么玩意儿?”他只觉得整天都过得极其魔幻,先是大早上跋涉数里到达鬼气森森的乱葬岗,再是莫名其妙被一阵风吹到千里之外,顺带听了段故事,最后被一个会说人话的王八头——好吧,赑屃头——客客气气请到一边,以为一切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谁知对方不声不响地爆出这么大一个晴空霹雳来。
盗尸,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而犯下这样重罪的,除了盗墓贼以外,就以郎中最为多见。
前者为金银财帛,后者为治病救人。
“术士中有些阴损的招数,也会用得到人尸。”殷伤打断了他放飞的思绪,投向柏树林的灰眸中隐约有光华流转。
望气之术悄然催动,入目是清澈无比的地脉之气,这倒不出殷伤预料,尽管同是陵寝,千秋陵这一处配备了石像与镇墓兽,显然是专人修建的埋骨之处,自然找过专人查探地势,风水上佳。
但殷伤却从中看出几缕灰黑色泽,冷淡、死寂,非人非鬼非妖非魔,倒像垂暮之人回光返照时呼出的残喘。
烟草川原本还在他身后小声抱怨着,此刻也逐渐压低声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他虽不懂望气之术,却能看见两道黑影从柏树林中缓缓走出。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按常人的目力本不该看清任何细节。但那两道身影实在过于突兀,且全身被黑色斗篷包裹着,周身萦绕着浓烈黑气,像白纸上无意落下的两点浓墨。
从乱葬岗到柏树林,除却大大小小的坟包,并无任何遮挡。他们能看见树林间走出的黑影,黑影自然也能眺望到这突兀出现的三人。
目光交织的瞬间,他们在彼此的目光中都嗅到了来者不善的气息。
下一刻,那两道身影骤然缩回柏树林中。
“追!”
殷伤下意识喊道,腿脚却没什么力气,倒是沐追年轻力壮,按着腰间的雨无正,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树林奔去,眨眼间,就没入了苍翠的柏树林中。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殷伤只来得及添上一句:“提防有埋伏!”,就再看不清他的身影,当下轻叹一声,拽住烟草川的臂膀,跌跌撞撞随着沐追的脚印追去。
烟草川的抗议被风倒灌回嗓眼中,一面剧烈咳嗽着,一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虽说跟着太医院的队伍会慢上不少,但好歹不会横生这许多波折,更不会被强行拖去别家陵园,追踪两个看起来就极其诡异的黑衣人。
但他并没有时间细想,即便因为方才驾驭故人风而受了重创,殷伤的脚力也比他要快得多,不多时,便来到了柏树林前。
凑近看,柏树林远处眺望时显得更加茂密,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树干粗壮、枝叶交错,顶起整片青纱帐,将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踏入林中的瞬间,清新而略带刺激性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人顿时按下心神,脚下踏着厚厚的落叶,将一切杂音尽数吸纳,唯独在偶尔踩中枯枝时,才会爆出清脆的咔嚓声,让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的烟草川颤抖着双腿,越发抓紧身边人的手臂。
殷伤的目光在林间搜寻着,还有闲心同烟草川打趣,道:“你们太医平日里也不少和死人打交道,怎么就吓成这副没骨气的模样。”
烟草川的牙齿打着颤儿,磕磕绊绊道:“新死的我自然不怕……可这里的个个都是陈年老鬼啊……”
“那又如何?尸骸又不是腊肉,不会越老越香的。”
“咱们能唠点阳间嗑么?这让我以后怎么吃腊肉啊!”
两人口中争执,速度却未减慢,林子并不算大,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干,再绕过拦路的石刻,行进没多久,就看到前方豁然开朗,沐追背对他们站在前方不远处,小小的身影在高大古木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黑暗连皮带骨地拆吃入腹。
听见身后传来的响动,他缓缓回过头来,面色明显苍白了不少。
“公子,人消失了。”
“以及,您看那边。”
按他的指引望去,烟草川倒抽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