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且将新雪聘江山 > 第43章 三三折 借好风千里赴死局(下)

第43章 三三折 借好风千里赴死局(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时人下葬早已不似古人那般讲究事死如事生,寻常人家,只是购置一口棺椁入殓,择祖坟周遭安宁僻静处掘一土坑,安葬后立起低矮坟丘、方正墓志,以供后人凭吊。柏树林中的这些则明显更加重视葬仪,除却该有的享堂、神道、碑亭外,还堆砌了高大的夯土层,设有守灵屋舍与凭吊矮楼。工艺与布局端得是宏伟大气,比部分富庶人家的宅邸还要精美得多。

殷伤猜测,修建陵寝时,应有阵法师借着树林遮掩设下隐匿术阵,否则,只怕早在落地之时,所有人的目光就会聚焦在此地,再看不见其他景色。

而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遍地狼藉,凌乱程度堪比无事居,好似刚遭了地震,又被龙卷风吹了个来回。入目唯见墙倒屋塌、树木摧折,封土被炸得支离破碎,数具新棺被拖出墓室,强行撬开,断口处的湿痕未干,显然是有人刚刚犯下此等罪行。

殷伤并不急着查看细节,抚着下颌,纵观全局,忽然耸了耸鼻子,精准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

“用的黑火?这是行家手笔啊。”

听到他低语声的烟草川几乎要当场给他跪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哀声道:“现在好似并不是夸赞他们的时候吧。”

“不不不,地面上乱作一团,下面的墓道却连一块砖都没有松动,棺木除了被撬开时留下的断口,表面上半点损毁都没有。”殷伤细数着周遭留下的痕迹,“你看,墓门周围没有任何挖掘痕迹,断面参差不齐,证明盗尸者是一路炸到墓穴处的。能把黑火威力控制到这等地步,至少我知道的那些人,都在工部和兵部任职了。”

“就算你努力夸赞,人不还是追丢了,我觉得咱们就该直入城内,把事情上报有司,让当地官员头疼去。”烟草川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走向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棺木,“咱们连这里是谁家墓葬都不清楚,还寻个——鬼啊!”

沐追熟稔地堵住了耳朵,对烟草川的惨叫已经锻炼出了最基本的免疫能力和预判能力。殷伤甚至连捂耳朵的动作都没有,沉默着看他踉踉跄跄跑回自己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说道:“棺材里面那是什么东西啊!皱皱巴巴的还长着人脸,我不会被诅咒吧。”

殷伤掰开他扒在自己肩头的手掌,面带嫌恶地走近其中一件棺木,垂眸望去。

棺木中没有尸骸,没有随葬品,甚至连一片破布、一根头发都未曾留下,空空荡荡的,好似从未装载过任何物事。

唯有一张狰狞人面静静躺在棺底,面色干瘪而枯黄,颈子下方生着细小根须,向着天空无声呐喊着,露出皱皱巴巴,没有牙齿的口腔。

殷伤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远处,沐追悄然背过身去,将一件物事揣入怀中。

……

千里之外,碧波之上。

一艘画舫静悄悄地漂在江心,四角挂着绘满传统花纹的琉璃灯盏,昏黄灯光洒在湖面上,因天色尚早,几乎辨不清内里跳跃的火苗。袅袅香烟自舷窗处飘散而出,将细竹帘卷拨开一道缝隙,露出端坐窗边,神光内敛的温雅少女。

两日时光显然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仍是那副模样,永远温婉,永远浅笑盈盈,好像这样就能显得她比旁人更加谦卑。但那双玉白柔荑却悄然染上了浓墨的色泽,泛着柔和哑光,仿佛曾经探入夜幕,从高天外染上这深邃而神秘的色彩。

黑指,这是墨人族最大的特征。玄汀费尽心血洗去的血脉终于在她的身上重燃,甚至愈发纯粹。

好不可惜,好不讽刺。

她面前的小桌上悬挂着一只花鸟银香囊,火星明灭间,自缝隙中渗出缕缕清香。四只水镜环绕身侧,镜面如水波荡漾,映照出四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远处传来响亮的钟声,将她从冥想中唤醒,下意识抬眼望去,却是宠业寺在为前些日子画师大赛中不幸罹难的画师们祈福消灾。林虚白下意识跟着诵念了几段渡亡经,只是不知是念给那些个画师听,还是念给以身殉主的玄鉴听。

钟声响后,四面水镜同时归于平静,虽仍旧看不出水镜中的人影,却好歹不似先前那般模糊,能勉强辨出男女老少来。

一女,一男,一少年,剩下一位虽看不出年纪与性别,但身着大红官服,显然位高权重,绝非俗流。

“人都到齐了?”镜中女子的声音冷冽。

“蒸栗黄总是这样心急,我看日晷刚过辰时,鸡冠红只怕刚退朝没多久罢,好歹让他歇一歇。”与她相对的水镜中发出刻意模糊过声线的男子声音。

“就你爱做和事佬,截脂白,我听说你们太医院有人陷在了千秋陵,这是准备动手了?”林虚白背后的水镜中传出略带稚气的少年声音,虽是脆生生、甜滋滋的,却总显得老气横秋,像是历尽沧桑的老人穿了少年的壳子,模仿着后辈的口吻说话。

即便听出他的语气不善,被称作截脂白的男声却依旧平和,甚至赞了一句:“新柳绿的消息还是这样灵通,真叫人佩服。”

“谬赞,横竖如今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也只能看着你们的情报解一解馋。倒是你要注意些,我们曾经聊过的那个硬茬子已经往千秋陵去了,你整日玩鹰,可别被啄了眼睛。”

“主上不是说了么,命运已经将戏本写尽,咱们只要顺势而为就好。点漆黑先前甚至没有灵力傍身,不照样取得了咱们需要的东西么?”

听到他们说起自己,林虚白抬起手,自发间拈起一缕极淡的灰黑气息。

“母亲的叹息”,此刻就温驯地蜷缩在她掌心,像终于寻到归处的幼兽。

“姽婳娘子的事已经了结了,我如今倒是闲得很,整日里也只能寄情山水,偶尔作几幅画,也不敢送到街市上去卖。若不是鸡冠红前些日子给我送了些金银,只怕我现在已经流落街头了。”

正对着她的水镜中,模糊身影略微点一点头,“不必客气,都是为主上效力,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的声音也模糊得紧,甚至隐约有些不辨男女的味道,然而在场诸人并未对此提出任何异议,显然早已习惯于此。

“返魂香一事,你做得很出色。主上已经传了消息过来,那幅画卷,不日就可动工了。”

“明白。”林虚白垂下眼眸,“我定会竭尽全力,在主上大计开始之前完成那幅肖像。”

“不用着急,离主上预计的日子,还有将近一年呢。”蒸栗黄的声音里带着些沮丧,“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动手,这鬼地方我可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截脂白对此发出了质疑:“边境是艰苦些,不过今年的辎重不是早就送去了么?按理说生活水平会上升不少啊。”

“没——有——酒——”蒸栗黄拖长了声音,“这样的日子真是没有一点意思。”

“饮酒误事,少喝为妙,别还没到我方唱罢你登场的时候,就先被外敌端了老巢。”新柳绿提醒道:“雷火军的事情还没让你警醒么。”

“可那分明是——”

“行了。”鸡冠红斩钉截铁地中断了他们的争执,“主上有话让我带给诸位,请认真听。”

他的地位显然高于其他人,此言既出,周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咱们各自分担的事情,都关系到主上大业中最核心的部分,切记,即便舍弃咱们自己的姓名,也要保证取到主上需要的东西。”

“另,保护好‘圣人骸’。”

“散会吧,等截脂白的任务完成,咱们再联络。”

镜中的数位身影彼此微微躬身,随即消散,林虚白也跟着行了个礼,却并没有多少尊重的成分在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江风拂过,吹动她的鬓发,她伸手拢了拢,抬手卷起窗帘,放入雪后清新的空气。

不远处的城楼下,悬挂着太医院字旗的车队正缓缓驶出,挂着缰绳的青牛身上生满云纹,四蹄雪白而宽大,行动间,肌肉如流水般牵拉收缩,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希望这次少死几个人吧。截脂白攒了那么多年的功德,怕是全得填了千秋陵的大坑。”

“不过那也与我无关了。”

“人活一世,谁的性命不能舍弃呢。”

她缓缓放下竹帘,画舫继续漂着,顺着江流,向着残荷深处。

没有回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