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城郊,七姑岭。
琳琅京有童谣:
七姑岭,七姑岭,阎王御驾自此停。
山重重,路重重,回首了然一场空。
纸人马,纸车架,过往行客莫听他。
百岁身,千载尘,酆都游者何为人。
单听这童谣,便觉阵阵阴风吹入后颈,将心底最后那点温暖也散个干净。再看七姑岭上坟冢林立、处处魂幡,更是能将胆气不足的行人吓得丢了魂。
而一场新雪之后,处处洁白,便好似处处戴孝,漆黑碑石在惨白大地上愈发显得肃穆沉重,如卷卷古书,每一页下都藏着故事。
七姑岭,俗称弃骨岭,是琳琅京周边百姓约定俗成的埋骨之地,可惜有名有姓有碑石有祭扫的坟冢只占据其中不过十之一二,泰半仍是穷苦人家身故之后,用草席一裹,便随手丢进山林中,也不拘是被虎狼吞食还是教神鸦啄净,终归算是有了个“归宿”。
这也是殷伤前往千秋陵的第一站。
千秋陵,地处江南腹地,曾是前朝旧都,也是如今整个大铭南部最为繁华富庶之城。若按常规方式前往,即便骑上速度最快的巨掌马,也需三五日的行程,何况太医院中有的是年老体衰经不得颠簸的老太医,需得驾着马车徐徐前行,这样一来,耽误的时间就愈发多了。
而殷伤知道一条捷径。
一条并不危险,却常出人命的捷径。
殷伤离开琳琅京时未曾惊动任何人,只让清晨起床晨练的楚墓传了话给夏政——此人昨晚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成功让自己染上了风寒——说他此去归期不定,无需像一尊望夫石般整日守望,结果败坏了身子。
至于夏政口中的“惊喜”,他并没有抱多少指望。他这样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即便缠绵病榻的时候都坚持要亲自处理军务,怎么可能抽出足够时间来为他准备像样的惊喜。约莫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准备了一批药材,不日将运往千秋陵,算是支持他的工作罢。
不然呢,总不会是他要亲自奔赴千秋陵为他撑腰?
殷伤简直唾弃想到这种离谱可能的自己,让夏政将公务交给他人,其难度不亚于让九世乞丐放弃乞讨,九世妓女拒绝嫖客。
但他也并非孤身前往千秋陵。
他捎带了两位“朋友”。
雪在天蒙蒙亮时就已停歇,但天色仍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如一口倒扣在琳琅京上空的铁锅。天气严寒,又非年节,前往七姑岭的道路上自然是连个鬼影子也无,积雪将道路与周边田地一同抹上洁白,若非两侧时有枯木标记,只怕连大路都分不清楚。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阴森又偏僻的道路上,却有三道身影在缓缓行进。
两大,一小。
“山人,咱们怎么去千秋陵啊,骑马?坐车?御剑?咱们连符节都没带,想在馆驿休息换马都没资格,莫不是要靠两条肉腿生生走到那里吧。”
烟草川裹着厚重棉衣,长发窝进毡帽中,暴发户一般在腰带上挂了五六个锦绣荷包,虽未携带多余行李,在雪地中跋涉得却依旧艰难。许是和银锈待的久了,他如今也并不很怕殷伤,甚至会拖长了声音唤他,走了多久,就能唠叨多久。
殷伤自然不会搭理这个絮絮叨叨浪费体力的家伙,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一只手按在沐追后心处,为他输送灵力以保持体温——这孩子实在是忠心耿耿,又执拗得要命,偏生耳朵极灵,殷伤早日道别时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却仍被他听了去,而他也不哭闹、也不撒泼,只用一双水汪汪的赤瞳盯着殷伤收拾杂物,眼角噙着要坠不坠的泪花,直到出门前,才伸手捉住他的衣角,小声道:“我想跟公子一同去。”
这样乖巧又可怜的漂亮小孩实在是招人喜欢,教人不忍拒绝。而烟草川和银锈又在一旁执手相看泪眼,一个叮嘱“万事小心”“别逞强”“遇到事就跑”“你不是战斗人员别往上冲”,一个连连点头,道“知道了”“好”“嗯”“你在家里记得打扫”。两厢对比,高下立判。
他本是不想带沐追一同前往的,他修为虽说已经不错,但毕竟年纪太小,身子也单薄,若是不慎染病,只怕难以捱到太医院推衍出特效药方。
但少年的祈盼足以对抗一切阻碍,何况提出这样恳请的还是沐追。殷伤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楚墓从将军府私库中找出一挂祛病防疫的菩提子,为他戴在身上,才让殷伤下定决心,带他来长长见识。
只是他先天不耐冷,前往七姑岭这一路,还需殷伤略提携一番才行。
烟草川又喊了几声,见殷伤始终不愿搭理他,才终于作罢,踩着他的脚印,在田间阡陌穿行而过,最终停在一座荒僻矮坟前。
冬日的墓地格外萧瑟,枯草被雪压着,歪歪斜斜地露出几根黄褐根茎。周遭墓碑东倒西歪,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干脆断了半截,显然长久无人祭拜。
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见人来,也不飞,只是死死盯着他们,哑哑地叫了两声。
烟草川被盯得背后一片恶寒,扬手驱赶道:“去!去!这里可没有能供你们大快朵颐的东西。”
然而乌鸦并不怕他,甚至耀武扬威地来回踱着步子,冲他挥舞起翅膀。烟草川气急败坏地团了个雪球想砸它,却被殷伤半路截了下来,随手丢到一旁。
“死者的地界,鸦雀才是他的话事人,分明是咱们闯入了它们的领土,哪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
烟草川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终究还是不敢出声反驳,只好耷拉着耳鳍向后退了几步,赌气地扭开头,不再理会嘈杂乱叫的乌鸦。
看他的表现,倒让殷伤想起自己少年时跟随玉浮灯第一次来到七姑岭时的举动。彼时他与烟草川的反应差不多,甚至还动了“打一只下来烤了”的念头——谢天谢地玉浮灯及时阻止了他,这些啄食死人骨肉长大的乌鸦,只怕比五步蛇还要毒些。
这样想着,他将沐追推进烟草川怀中,走到一处还算完好的墓碑前,俯下身子,扫开坟前积雪,露出一层被雪水浸透的纸灰。又从袖中翻出纸钱供在坟头,手中捻燃火符。
烟草川并不熟悉人族的祭祀礼节,但也绝没到不识得纸钱的地步,当下将沐追裹进斗篷中,好奇道:“此处埋葬的,莫非是山人的先祖?”
“当然不是,我家的祖坟在哪里,怕是只有老天才晓得。”殷伤随口应着,将火符丢在纸钱上,腾地一声,窜起熊熊烈火。
“只是从别人这里借道而行,总归要给些买路钱。”
烟草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追问,却感到脚下涌起一阵奇异波动,紧随而来的,是低沉的叹息声。
风起了。
那风是暖的,暖到有些发闷,带着浓烈的纸灰气息,却远比殷伤身周环绕的气味刺鼻数倍。它自四面八方涌来,每一缕都掺杂着模糊不清的呢喃,在穿身而过的瞬间,带来莫名的、深切的思念。
余烬与尚且带着火星的残纸被风儿卷起,如灰黑亦或火红的蝶,舞得灿烂而决绝。而殷伤就站立其中,被风与火包裹着,眉眼间含着佛陀的慈悲。
世人常说,祭祀时燃起火焰,若有风吹过,便是故人归来。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在穿越岁月与人海后与故人相遇,世人将此称作浪漫。
而在术士口中,这叫作“故人风”。
来不及惊叹于这诡异而短暂的美丽,殷伤在风中转过身子,向烟草川伸手,示意他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别松手啊。”他说。
“若是半途把你丢下,我可不知道你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直觉告诉烟草川眼前人绝未在开玩笑,登时点头如捣蒜,在握紧殷伤手臂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死死抱住沐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