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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二折 世情薄再访旧年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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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伤看着信纸上的私印图案,笑容一点点淡化在眼底,末了,似乎是有些气恼,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随时会将其撕得粉碎,却又在发力的前一刻生生刹住,皱着眉头折了两下,塞进袖中。

“我还道是奖赏,谁知道居然是求人帮忙付的定金。”殷伤自言自语着,将后槽牙咬得死紧,“猜准了我不忍心看人受苦,又用法器作为酬劳,定住我可能推辞的异心。到头来,他赚了个用人唯贤的名声,我却只能收获一次出差,还有本来就属于我的法器。”

“楚柯啊楚柯,你不该当皇帝,你合该做个账房,不然岂不浪费这打得一手好算盘的天赋。”

殷伤用手背遮了眼眸,装着法器的匣子被他丢到一旁,不知是触到了哪里,包裹用的丝绦与黄绸自动脱落,露出嵌着透光琉璃的盒盖。

一条泛着森冷寒气的纤细白蛇正在匣中安然沉睡,似乎被黯淡月光扰了兴致,缓缓睁开双目,露出灰白的眼瞳来。

它似乎仍有些茫然,长久的沉睡令它遗忘了今夕何夕,灰瞳中照映出周遭破败景致,不带半点情绪。

而后它看见了身旁圈椅上躺着的红衣人,视线只停驻了一瞬,便再也挪不开了。

蛇是极有灵性的生物,以蛇为形的有灵法器却从未占据大铭主流,官面上的解释,是蛇属阴寒,而本朝崇尚火德,彼此相斥,难以炼出上好法宝,但修行到殷伤这个地步的人都知道,根本原因,在于蛇为游走于山水之间,为地脉之精,其形又与龙相似,故而非身有大气运者,难以完美驾驭蛇形法器。

当然,这一点并不适用于殷伤,他连龙魂都能孕养,铁石心这一出自龙子蒲牢的法器也能如臂指使,自然不惧蛇灵逆主。或者说,他好似生来就与蛇有缘,连先前抵御姽婳娘子所用咒术,也是将自然元素化作蛇形攻伐防守。

而在他锒铛入狱之前,手中最富盛名的法器,也以蛇为形。

其形若白蛇,通体寒银锻造,匿地脉气息于其中,平日里多环于手腕,将自己伪装成一只形状特殊的手镯,攻伐时脱臂而出,可作金刚琢,可为九节鞭,可成细剑,可拟狼毫。

其名曰:巳生。

白蛇眼眸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泽,顶破匣盖,顺着圈椅木腿盘旋而上,乖驯地停在殷伤手边,吐出蛇信,在他腕子上点了点。

它的灵识其实并未完全开启,但勉强还能认出主人是谁,且随了殷伤的性格,一旦认定了追随者,至死也不会改变主意。否则,凭借它的威名与凶名,只怕殷伤前脚刚踏入均台,后脚就有人敢求到楚柯面前,甚至不惜抬出祖上功绩,也要将其据为己有。

这样一想,殷伤倒是更加郁闷了。

他好似做了笔极不划算的买卖,甚至,这笔买卖的主动权还不在他的手中,即便想要提价,也没那个机会。

而他根本狠不下心,不去管千秋陵的事情。楚柯是知道他保留魂魄的特殊体质的,若只是普通疫灾,何苦让他去处理。

所以,于他而言,结果早已注定。

火鬼骑虎方才有了端倪,他倒是已经骑虎难下了。

殷伤像耍蛇艺人一般把玩着手中游曳的长蛇,任它用尖齿轻啃自己的手指。

“千秋陵,我以前好似去过这个地方。”

“七年前,楚柯初登大宝,彼时江南水灾,我们腾不出空,只好让你带队前去治水、抚恤、救灾。谁曾想你刚到没多久就联合当地基层官员将本地知府、同知和通判全部先斩后奏了,还牵扯出许多脏事。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你正式迈入官场的第一步,也是让‘殷伤’这个名字正式成为满朝文武眼中钉肉中刺的第一步。”

熟悉的声音自门前传来,殷伤却没有抬头,只顾逗弄指尖白蛇。

“青霜将军到访,寒舍蓬荜生辉,只是这儿好似没有多出来的凳子,也没有待客的茶水,还请将军海涵啊。”

他的致歉毫无诚意,但夏政也从不会在意这些,扶着门柱走进小院,抖落油纸伞上堆积的雪片,又从怀中摸出一只手炉,塞进殷伤手中。

“我不冷。”殷伤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不冷,但巳生毕竟是拟蛇而生,过于寒冷时会进入冬眠状态。”

夏政随口解释着,踏着满地狼藉走入房中,从地上捡起一本残破书卷,看了看封皮,放到一旁还算完整的矮桌上。四下里找了个便,才寻出一只还算完整的木凳,摆在当门处。

两人就这样交流起来,隔着满地积雪,隔着一层如同虚设的门扉。

“玉夫子和你的对话,我也听到了一些。”

“我竟不知阁下还有窃听的爱好。”

“可你似乎不会怪我。”

“那得看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

“全部?”

“从寒暄到卦辞,无一缺漏。正如你说的,他的那个暗示并不算高明。”

殷伤久久凝望着他,忽然勾起唇角,眼眸弯弯,笑容中带着几分诱惑。他眼角两滴朱砂泪痣好似浸透了鲜血,变得鲜艳夺目,散发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既然听全了,我倒不是很想责怪你。”他把玩着鬓角垂落的一缕发丝,灵蛇顺着指尖游走,盘绕在暖炉上,懒洋洋地吐出一缕青烟。

“我只是在意,你怎么想。”

月光照耀下,夏政的面色有些发白,而眉眼却是平静的,含着万般思绪,如结着薄冰的深渊。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掌,揉搓着略微发红的指尖,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你做过很多事情,其中很多是出自本心,但更多都应该归咎于‘不得已’。我不善六爻,对周易的理解也浅显,在我看来,所谓蛊卦,是为风落于山,非一日所及,往往需多年沉淀,方得显现。”

“你当初孤身做了很多事情,连我都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我觉得,你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

殷伤失笑,摇头道:“我自己都快忘记本心是什么了。”

“不,你从未忘记。”夏政的否认斩钉截铁。

“你觉得你比我更懂我自己?”

“我只是愿意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只记得将自己封锁在心防构建的高墙之中,却忘了为自己装一面镜子”

夏政轻抚胸膛,表情真挚,纵然殷伤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将自己多年来看人面相的功底全部用在寻找破绽之上,也未能从他脸上看出半分虚假。

“我记得你曾说过,此生最爱红莲,盛时灼灼仿若烧天,纵然颓败,也如丹砂点血,可染寒潭为赤霞。而你正是这样的人,殷伤,你在燃烧,但你自己却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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