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烦。”
殷伤望着玉浮灯踏风远去的背影,低头拨弄着手指,面色略显凝重。
虽关了门,他也不打算回到那间燃着火地、铺着棉毯的暖阁中去。孤身坐在墙头上发愣,任由飞雪盖了满身,将自己堆成一只并不精致的雪人。
很显然,他辩白占卜未必准确的话术,不仅玉浮灯没有信,连他自己也难以接受。
那毕竟是一位连玉浮灯都要称作“老不死”的解命师,而解命师这个行当,向来以长者为尊。
所以他留下的卦辞,就很值得推敲了。
“灾难,杀伐。”
“过往,将来。”
“……转机。”
他默默复述着卦辞内容,只觉命运如山岳倾颓,而他只是裹挟其中的一只蜉蝣,万般无奈,皆不由己。
于是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感到心烦。
而有些地方,合该心烦的时候前去。
……
琳琅京东城某处僻静的小巷中,有一处多年无人居住的小院。不过一进小院,三间厢房,当中一颗老槐,一口枯井。周遭住客总觉得此处闹鬼,夜半常有鬼火明灭,有尖声哭嚎,偶尔还会传来阵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噼里啪啦直到翌日清晨才会停歇。
这种情况在近三年来倒是好转许多,虽偶尔还会有细微响动,却不似往年那般激烈,比起闹鬼,倒更像是家中生了老鼠,夜半出来觅食的声音。这倒是让周遭住户略心安了些,但更快活的显然是租屋行的掌柜——此处地势极好,不张扬不嘈杂,出门不远就是衙门。先前因着闹鬼的传闻,不少住户都迁去了其他地方居住,老宅子:不舍得变卖,就送去出租,可真正有钱人又怎么愿意和鬼宅邻居,不是杀价极狠,就是住了几日后紧急退租。
如今这宅子太平了几年,也没见有再闹事的征兆,他心中一盘算,倘若将周遭房屋尽数租出,单收佣金,也足够他在这寸土寸金的琳琅京中养活一家老小了。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夜半梆声还未敲过二更,阵阵支离破碎的哭泣声就绕过院墙,穿过窗纸,钻入周遭住户的耳中。
虽轻微,却不可忽视。
这可好似掉进滚油中的一滴冷水,毕剥爆开,将周边住户好容易安定下来的神经彻底炸成满天烟花。尘封箱底多年的驱鬼符咒和护身挂坠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一时间,周遭房屋中的摇铃声、木鱼声、念经声与咒骂声响成一片,一盆盆符灰水与黑狗血被泼上紧临鬼宅的墙面,再胡乱糊上满墙符纸。
好不热闹。
殷伤就是踩着这样的喧闹声走入自家旧宅的,他担任修明司指挥使时期并未立府,常年睡在司内,攒下的俸禄大多拿去填了各地筑堤修渠的亏空,剩下的那些,还是央夏政凑了个整,才买下这座小院。
他素日也不住在此处,只偶尔来做些研究、临时收押两三只鬼怪。他手中那些杂七杂八的符咒,大半都出自此地。
那些充斥着忙乱与疲惫,却仍旧让他发自心底产生满足喜悦的过往,好似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这间宅子,三年都未有主人了。
虚掩的院门被他轻轻推开,门轴摩擦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惊起檐下几只宿鸟。积雪从框上簌簌落下,扑了殷伤满头。他却没心思去躲,只用力甩去雪块,跨过比寻常人家高了两三倍的门槛。
月光惨淡,但今夜的雪光很亮。借着这点惨白光芒,殷伤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他不由叹息一声。
当初离去的时候,这里好歹还算整齐。现在么,拿破烂堆来形容院中风景,好似也算贴切。
窗纸破了,窗棂歪了,廊下挂着的灯笼只剩几根竹骨,像被剔了肉的鱼骨,在风雪中轻轻晃着,好似随时会啪嗒一声跌成碎片。正房大门歪在一旁,门板上豁然一个大洞,像是被谁用力踹开过。透过破洞,屋内遍地狼藉,足够累死三两个收拾房屋的老妈子。
褪色翁仲幡贴着墙面放置,破破烂烂的纸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书架倒地,被踩成碎片木碴,书卷散了一地,有的被踩烂了,更多的则是被认定无用,随手丢开。桌椅翻倒,茶壶茶碗的碎片铺了厚厚一层,凡是疑似藏了暗格的家具与隔断都被劈开,连墙壁破损处糊的油纸也被撕碎,露出下面斑驳的泥灰。
殷伤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搜得够彻底的,连我藏在墙壁夹层里的那几本春宫都给翻出来了吧,抄家的这帮人,真是不讲究。”
他踩着满地狼藉走进房中,碎瓷片在脚下咯吱作响,像在嚼什么脆生生的东西。四下里望了望,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一把还算完好的老酸枝圈椅,许是因为外表过于粗糙,才没被不识货的家伙糟蹋了。
能有个座儿,倒还不错。
殷伤这样想着,把椅子扶到庭中,拍去上头积蓄的灰尘,满意地往后靠坐着,闭上眼睛,两条长腿伸直,搭在井沿上。圈椅榫卯处发出一声哀鸣,但好歹撑住了身子,没有散架。
殷伤听着这声音,笑了起来,拍拍扶手,道:“不愧是我挑的家具,就是比将军府的椅子有脾气。”
雪夜很静,可他的心好似静不下来。
蛊卦,火鬼骑虎。
过往积弊,宿业杀伐。
玉浮灯的声音始终在他耳边打着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他知道老道士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更不会拿卦象吓唬他玩。能让玉浮灯那么郑重其事地奉上预警,这说明了什么?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