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明白就不想。”他将木椅晃得吱呀呀直响,有些自暴自弃地自言自语道:“反正该来的总会来,想也没用。”
“命运的启示嘛,只有在真正应验时才会露出獠牙。”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睁开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发愣。这视线很快又转到了不远处的房梁上,那里有根被他掏空的椽子,藏着他年轻时写的、傻得没脸见人的一沓诗稿。
那里如今当然是什么都没有了,与之一同遗失的是他的青春,尽管他如今依旧年轻。
他又闭上眼,这一次,他听见雪落的声音。
很轻,很密,除此之外,四下俱寂。
街坊们闹哄哄地乱了一时,又惴惴不安地抱着侥幸心理,重新梦会周公去了。
世界太安静,静得他反而睡不着。
而身后的来客在雪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尽管对方已经将自己掩饰得极好。
那是陌生的气息,不属于修明司,不属于将军府,更不属于他认识的其他人,但他身上沾染了殷伤熟悉的东西,那是龙涎、紫檀、朱砂、白梨与马麝调和成的,尊贵而馥郁的熏香。
这香方由合心推衍而成,属于曾经的东宫,现在的养心殿。
楚柯的人。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殷伤没有睁眼,懒洋洋地开口,“这屋里已经够乱了,你躲哪儿都没什么意义,何况我听得见你的心跳,这样急促,莫不是头一回见我?”
“梁上君子,可无恙否?”
片刻沉默之后,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落下。
那是个年轻的暗卫,黑衣蒙面,只露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落地后松开两侧襻膊,露出衣袖上明晃晃的牛首纹样。
他正盯着殷伤,丝毫不掩饰眸中的好奇与戒备。殷伤简直太熟悉这眼神了,无数听说过他威名或者凶名的少年在第一次看见他本人时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通常会比他多出几分怀疑。
“属下并无窥探大人隐私的意图。”暗卫的声音嘶哑,自小生吞炭火的训练早已败坏了他的嗓子,而那黑布遮掩之下的面容定然也是模糊而遍布伤痕的,暗卫是天子手下最好用的兵刃,但并非他的侍从。
兵刃是不需要任何个性的也不应该有任何足够被别人记住的标志。
“奉陛下密旨,给大人送件东西。”暗卫迈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只细长木匣。那木匣用明黄绸布包裹,系着金线编织的绦带,侧面坠有小小玉牌,以金丝镶嵌“天子厍”三字。
殷伤却只是瞥了一眼,并不急着接过,慵懒地抬起眼皮,在暗卫身上扫视一圈。
“身材倒是不错,你知道我是谁?”
暗卫身子一僵,忽而想起市井间流传的,关于青霜将军和望月山人之间的某些风流艳事。
谣言总是传播得特别快,与现实能够相互佐证的谣言更是乘奔御风不以疾也,青霜将军身体突然好转,甚至能够一剑降魔的新闻已然走遍千家万户,而在了解到他身边近日多出的望月山人长着一张极优秀的脸皮后,几乎是所有桃色小报都联想到了某种古老的修行法门。
双修,或者说,房中术。
虽然自觉比不得青霜将军绝代风华,但暗卫并不敢赌上自己的清白,特别是在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愈发怪异的前提下。
但他不敢抗命,只得老实回答道:“望月山人,真名不详,年龄不详,籍贯不详,善术法、符咒、阵法,现青霜将军府客卿。”
他知趣地将原文件最后“疑似将军情人”的内容省去。
“你们暗卫的情报都是皇城下水道里面的老鼠整理的么?”殷伤扶额轻笑,他本以为对方好歹会知道自己就是因谋反罪入狱的前修明司指挥使,如今看来,倒更像是个单纯为了看热闹而来的差役。
“也罢,好歹知道实话实说,楚柯也算知人善用了。”他伸手接过木匣,掂了两下,像驱赶蚊虫一样胡乱摆了摆手,道:“行,东西我收了。你可以滚了。”
暗卫没有动,甚至原地单膝跪下,头颅低垂。
殷伤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惊得攥紧包裹,却自恃身份,面上保持镇静,道:“还有东西?”
“陛下有信函转交,请大人看完,再作决定。”
暗卫从怀中取出明黄色的信笺,以蛛丝封口,加盖天子私章。殷伤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做什么决定?”
暗卫保持着沉默,这代表他也并不明白楚柯的意图,只是照本宣科而已。殷伤自知在他口中也问不出更多讯息,索性打发了他,撕开信笺封口,短短三行内容映入眼帘。
“千秋陵疫灾突起。”
“太医署明日启程。”
“待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