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饺子……怎么评价呢。
形状倒还算规整,大小也勉强相似,没见破皮露馅的情况,只是颜色着实一言难尽。灰扑扑的面皮上隐约透着青绿色的斑点,像生了青苔的石头。盖碗掀开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弥散开来,虽算不得刺鼻,但也绝不是会让人产生食欲的味道。
“这是……虾仁饺?”子都无名表情复杂,他是没见过烟草川的手艺的,“烟博士,你确定包饺子时的虾还活着吗?”
玉浮灯梦呓一般接口:“我觉得活不活这个问题似乎不是重点。”
“当然活的!”烟草川不满地看他一眼,鲛人与人族的审美略有分歧,即便子都无名已经是人族难得的美男子,在他眼中却也不如银锈有吸引力。
“我亲手扭的脑袋,你在怀疑鲛人对海鲜的处理能力?”
“可这饺子为什么是绿色的?”
“哦,我加了点药材。”烟草川说得理所当然,“冰虾性寒,我用温补的药材中和岂不是天经地义。何况你们中原人不也有药膳之说,本质上没有区别。”
众人沉默。
被毒死,或者不吃。
很严肃的一个问题,但似乎并不需要多么纠结。
饶是沐追这样乖巧的孩子,也不由小声道:“师嫂嫂,这个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烟草川拍着胸脯保证,忽然意识到沐追口中似乎用了个不太寻常的称呼,纠正道:“请叫我太医哥哥或者烟哥哥,叫烟太医烟博士也行,但不要叫嫂嫂——我在太医署找人试过了,药性并没有相冲!”
问题貌似不只是药性相冲……
殷伤嘴角微抽,“冒昧问一句,试吃的人是活着,还是没死?”
烟草川并没有意识到他玩的这个文字游戏,歪头想了想,才认真道:“当然都活着,不过他们似乎不是很想多吃,这是中原的风俗么?”
他的保证显然不足以打消众人的顾虑。
子都无名缓缓瘫回太师椅上,虚弱道:“我方才写卷宗伤了心神,如今倒不是很饿了。”
楚墓点头附和:“我年纪太大,沐追年纪太小都,脾胃虚弱不宜进食海错,请烟博士见谅。”
殷伤若无其事地端起汤碗挡住脸,用行动替代了解释。夏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旧书认真阅读起来,好似完全没注意到桌上多了盆饺子。
银锈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道题目于他而言似乎有些不同。
被毒死,或者在拒绝后被烟草川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好似已经听见周围除了烟草川以外所有人都在心中呐喊:“让他先去试毒,反正在场的有医师有术士,甚至还有会招魂会通灵的,就算中毒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从鬼门关前头抢回来。”
在众人注视之下,银锈深吸一口气,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抄起筷子。
“我怎么会拒绝小鱼儿的心意呢?这饺子看着就很……健康。”
他从角落中夹起一只绿色面积最小的饺子,闭上眼睛,送进嘴里。那双连紧握弯刀、面对千军万马时都不曾颤抖的手臂稳定依旧,只是肌肉紧绷起来,将玄色布料撑得饱满。
烟草川看着他坚实而流畅的肌理,不知为何,耳尖涌起一丝莫名的红。
咀嚼,人类进食时最平凡的行为,将食物研磨成碎屑,与唾液混合,再经由口舌的运动推入食管,完成消化的初步加工。
银锈此刻进行的就是这样简单的运动,在无数目光的交错下,他表情从悲壮逐渐变得微妙,又从微妙转为惊讶。
“嗯?”
他似乎品出了些许滋味,睁开眼,眉头渐渐舒展。
似乎不算难吃,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面皮看着是吓人了些,但劲道适中,药材的份量掌握得恰到好处,更近似于提味香料,并不突兀。馅料鲜甜弹牙,品得出上好食材的本味。
许是先前的预期实在太差,此刻乍一品尝,居然让他生出几分惊艳来。
“还蛮好吃的。”银锈自动忽略了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将瓷盆拉到自己面前,“你们要尝一尝么,不骗人喔!”
殷伤凑过去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
倒不是他不相信银锈的人品,只是于他而言,食物的卖相还是很重要的。
……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独有玉浮灯这个老饕饭至中途借故离席,将饭碗一推,随手抓了几粒瓜子,倒背着手出了门。
殷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垂眸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夏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像是小儿赌气一般碰了回去,用口型道:“调戏我么?”
夏政险些呛到。
当晚子时,将军府后门。
雪仍在下,如撕棉扯絮般纷纷扬扬落满庭院,将沐追平日练习用的水缸堆得半满。角落里的池塘边堆了炭火,倒是没有结冰,飞镜和云楼正悠然凫水,见殷伤走来,忙不迭引颈叫了两声,拍打着翅膀表达欢迎。
天色阴沉,愈发衬得庭中寂静无声,有些压抑。灵力如金线般在结界上方游走,细微到近乎看不见,却也有着足够的存在感,教人不会忽略它。
结界是殷伤新改的,本是连雨雪都会一并隔绝在外,但他觉得修道者既然取灵力于天地,自然也该受天威所染,非必要不可恣意违逆天时,所以在阵纹处稍作修改,放了一缕冬时入户。
而他夜半前来自然不会是为了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