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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一折 会亲友俗道占天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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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将军府灯火通明。

难得的闲暇时光。画师案终于告一段落,诸多参与人员该领赏的领赏、该升官的升官,管家楚墓午后就以青霜将军府的名义给所有参与人员下了帖子,邀来将军府小聚庆贺。除了实在事务繁忙抽不出空的红衣郎中,以及肩胛骨还未恢复、且做什么都兴致缺缺的秦思以外,所有客人皆应约而来,将一只红木雕花嵌云石的六足圆桌围坐得满满当当。

在这种闲适、悠然、甚至颇有些庆功意味的宴饮中,被工作摧残了一整日的访客,就显得尤为可怜了。

而残酷的事实证明,工作不会凭空产生,它只会从一个可怜虫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可怜虫的身上,这种现象通常又集中发生在武力差距相对悬殊的人物之间。

譬如银锈和子都无名。

子都无名被银锈从书房里放出来的时候,月儿已明晃晃地挂上了中天。原本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白衣郎君如今整个人都好似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靠在门框边,眼神涣散如濒死之人。精心剪裁且熏蒸了苏合香的月白衫子皱成一团,水色羽扇嗲着毛,歪歪斜斜地插在后领,整个人看起来灰败且无力,活像一只被日光曝晒后的腊鸭。

甚至是连羽毛都未曾拔干净的腊鸭。

“这就是通风报信的代价么……”子都无名艰难地挪动步伐,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蹒跚着蹭到桌边,毫不顾及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瞳中好似还有墨字在忽闪。

“四个时辰,八摞卷宗,你知道连续四个时辰不停歇地补结案报告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手写到抽筋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脑海中丰沛的词汇枯竭、再编不出半句内容有多让人崩溃吗?”

子都无名表情超脱,看向银锈的眼神却比殷伤见过最凶恶的厉鬼还要惊悚。

“神呐,如果我背负了罪孽,我恳请您赐予我平静而安详的死亡,而不是用无穷无尽的工作折磨我,将我卓越的天资埋没于平淡乏味的文书工作中,让我清醒地看着自己变得平庸而刻板、泯然众人……”

他的怨气几乎要满溢出来,奈何在场的所有人多少都懂些驱祟除妖的本事,所以对此只是见怪不怪,甚至还有闲心调侃两句。倒是银锈这位罪魁祸首似乎在他的怒视之下迷途知返,颇有同感地拍了拍胸脯,道:“知道啊,三年前公子刚……离开的第二年,我还没搞清楚咱们司内的规矩,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才整理完祸水灵官案的卷宗——惨绝人寰呐。”

他心有余悸地摇着头,也不知是在评论案子,还是在可怜彼时的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子都无名猛然坐直,悲愤交加道:“我本还以为你是拉我去帮忙,结果是拉我去替死!我在书案前笔耕不辍日旰忘食,你这没心肝的家伙不帮忙也就罢了,连口水都不给我喝,”

“我给你倒茶了啊。”银锈满脸无辜,“看你忙得连午膳都忘了,我还给你拿了点心。”

“你那叫倒茶?”子都无名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又因为腰背传来的酸痛而不得已缩回身子,龇牙咧嘴道:“杯子只有那么一点,茶壶又离我三丈远,你要不说是给我解渴用的,我还以为那是喂鸟的水碗呐!还好意思提点心?你喀哧喀哧啃了半天点心,等我好容易从卷宗里面爬出来,好家伙就剩小半碟子酥皮屑了,你饕餮转世么这么大的胃口!”

原本因为长期伏案而略显僵化的思路此时似乎终于被捋顺,此刻的子都无名舌灿莲花,言辞刻薄而凌厉,连殷伤都自觉收获颇丰,以后和夏政吵架时又添了许多素材。

沐追正捧了一海碗羊汤饺子卖过门槛,还未听清众人谈话,就被楚墓遮住了耳朵。

他尚未弄清情况,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楚墓。

“……”楚墓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正色道:“非礼勿听。”

沐追眨了眨眼睛,殷伤在他身后捂住额头,哭笑不得。

且不论以沐追的听力,这样粗略的遮掩是否有效果,他本就出身遍地牛鬼蛇神的无何有之乡,自听得懂人族语言起就在人牙子的谩骂声中度过,领略过的污言秽语只怕比这还要不堪入耳得多。

但楚墓有这份心总是好的,掌心的温度传至耳畔,带着些让他眷恋的崖柏香味。这分明是略显粗犷的熏香品类,在他心中,却是仅次于青竹与纸灰味道的、能让他感到安稳妥帖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支起耳朵,在对方掌心蹭了蹭,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眷恋,全然不知自己此番作态悉数自家公子看在眼里,教他有些不是滋味。

就好像自己满怀慈悲播下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抽叶含苞,明明他时常为它修剪枯枝、施肥浇水,可终有一朝树冠亭亭如盖时,结出甜美果实的枝条却偏偏探在了旁人院子里。

而这棵树还挺喜欢那一家的院子。

他并不很需要那颗青涩的果子,甚至期待它有朝一日坠落枝头,在自由的土壤中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未来。可他也会为旁人攫取了那颗果实而感到烦闷,甚至迁怒于那位幸运的邻居。

这种情绪或许可以被简单地概括成老父亲嫁女儿的复杂心态,可惜此刻的殷伤还未能悟出其中精髓,只将其粗暴地归结于自己对楚墓莫名其妙的敌意。

鉴于楚墓的行为并不算出格,他也不好当着沐追的面追究对方的罪责——让他感到生气本就是一种罪,将军府的正经主子都不敢随意触怒他——于是,此刻格外显得得意洋洋的银锈就成了他最好的出气筒。

但在抨击银锈之前,殷伤深谙欲抑先扬的道理。

“左副使大人智谋超群、文采斐然,补卷宗这种重要工作当然要请你亲自把关。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自诩修明司最有聪慧之人?写卷宗可是最能证明才思的活计,岂不是恰好撞上你的锋芒。”他缓缓道。

子都无名的咄咄逼人登时偃旗息鼓,无力地张了张嘴,终究是不敢对着老上司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来,只幽幽道:“我觉得我的才思与智慧并不需要额外的证明。”

银锈在他身后用力清着嗓子,有些阴阳怪气地复述:“不需要额外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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