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安静了一瞬。
子都无名颈后插着的羽扇不知何时被殷伤摘了过去,他向来看不惯这种大冬天揺扇子的行为,低头顺着羽毛脉络把玩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道:“所以呢?左副使是来给我送盘缠的,还是要劝我早些离京。”
子都无名却只是摇头,从他手中夺回羽扇,认真道:“我只是来蹭饭的,顺带着递个消息——何况银锈正满世界抓人补卷宗呢,我正缺个藏身的地方——他应当不在这里罢。”
殷伤不动声色,引他去西厢房。
银锈发出了垂死之人望见救命稻草的嘶吼,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枉死者终于抓住替死鬼的欢呼。自称文职人员的子都无名自然躲不过他的魔爪,一边诅咒隐瞒实情的殷伤,一边被他强行拖进另一间书房,在被卷宗彻底埋葬之前,好似还在说些“再不来了”“扯淡”的胡话。
而殷伤就倚在夏政拜访军报的桌案边,冷眼旁观了这堪称残暴的全过程,待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才斟酌着开口。
“夏政。”
他向来喜欢用将军大人这样略带调侃意味的名号来称呼夏政,此刻如此正式地呼唤,倒让夏政暂且搁置了笔墨,将注意力完全聚集于他身上。
“请说。”
“天下这样大,你说我该去哪里才好?”
夏政不明所以,沉吟片刻,才道:“哪儿都好。”
“毕竟最后你还会回到这里,所以,哪儿都好。”
殷伤发出一声笑,虽未回头,耳廓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这是自负?”
夏政摇了摇头,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卷宗。
“我有这样的自信。”
……
秦思一觉醒来,已是巳时。
太医院的病舍中烧着暖炉,被褥厚实而轻盈,透着好闻的草药香。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博山炉,显然是本朝的仿制品,做得粗糙,范线未曾磨去,仙山也并不精致,里面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剩雪白灰烬。
一碗凉透的汤药就放在香炉不远处,下面压着一张略显潦草的字条,大约是烟草川留的。
秦思试探着动了动肩头,倒并不觉得很痛,又或者是因为她本就习惯了忍痛,只觉因这长时间的睡眠而神清气爽,少有地暂时抛去肩头的一切,脑中一片空白。
不用学习兵法与武技,不用考虑粮饷与兵马,不必担心兄长随时可能面临的死亡——这倒也不需要她太过担心,殷伤足够把一个将死之人拉回人间。
然后她听见了烟草川的声音。
“你的肌肉练得很不错,起到了一定保护作用,肩胛骨裂了,但还没到碎的程度,经脉有损伤,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修复。”
烟草川端着新煎的汤药走进来,将已经凉透的那碗换走,又将热腾腾的那碗递到对方手边。
“那一招叫作什么?从医师的角度来看,那简直是肩关节的噩梦。”他又摸出一只蜜饯果子,放在小几上。
青霜盯着黑漆漆的汤药看了一会儿,才好似回过神来,道:“故人长绝。”
烟草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这是你们人族的诗歌,小刀儿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经常读诗,他还以为我不知道。”(注一)
“啊,对了,小刀儿就是银锈,我这段时间总是这样叫他,谁让他叫我小鱼儿了。”
他脸上带着有些腻味却仍旧真诚的笑容,看得秦思颇不是滋味。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银锈闲暇时曾对烟草川的一句评价∶他是个不太会看旁人脸色的人。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汤药压下心头的苦涩。那一饮而尽的豪情,看得烟草川不由皱起眉头,仿佛自己也尝到了苦味。
他蹲在小几前,将蜜饯向前推了推,但秦思并没有接,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那片被雪压弯的竹枝,许久,才哑声开口。
“有她的消息吗?”
烟草川用了些时间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她”是谁,如实道:“没有。”
秦思垂下眼帘,看不出悲喜。烟草川连忙补充道:“但修明司还在查,只要人还在大铭境内,迟早会找到。”
“也罢,即便找到又如何。”秦思忽而打断他的话语,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同注一)
她好似在呢喃,又好似在哭泣,只是未见半点眼泪。烟草川没再说话,只将蜜饯又往前递了递。
秦思这次接了。
很奇怪,药很苦,她却没有皱眉地一饮而尽,蜜饯分明是甜的,她却好似品到了极酸的味道,连五官都皱了起来。
“烟太医的口味倒是与众不同。”她似乎为了缓解气氛,刻意说道。
而烟草川却微微皱眉,直觉敦促着他去好好重新检查秦思的脉案和病程,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
“林姑娘走之前——”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才道:“留了两幅画作,其中一张是上交宫中的,就在今日。”
秦思霍然抬头。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去看一眼。”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裹着雪片的冷风。秦思放空眼神,心中反复拒绝着他的话语,露出有些凄清的笑容。
天真的鲛人果然还不太懂得人类的爱恨,好在银锈在亲近的人面前永远保持着赤子之心,不会欺骗于他。
而她和林虚白的情谊是从谎言中生长而出的。
所以她们保持着最基本的默契,比如她绝不会留下她的画,她也绝不会偷看她的画。
何必要让两个人都这么难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