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且将新雪聘江山 > 第37章 三零折 邀宴饮论画不论心(下)

第37章 三零折 邀宴饮论画不论心(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

画师们终究是没能等到第二次面圣的机会,楚柯嘱咐他们绘制的画卷,都由修明司统一收好,才呈进宫中。

共一十二卷,本该有一十五卷才对,可惜死了三个画师。

楚柯其实对此略感遗憾,他本有机会多出三个选择的。

但这遗憾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里,他已将其中十一幅画卷挨个看过,都是俗物。

有用唐卡画技描绘清丽少女的,有描绘东宫景色而以人物作为陪衬的,有手眼通天知晓先皇后容貌的,甚至还有人交了张根本没有画五官、连衣着都有些分不出男女的,也算别出心裁。

画法当然都是一等一的精湛,也不可谓不用心。可一位帝王又如何看得出精妙画技,如何会在乎旁人于他而言毫无价值的用心?

每个人都试图表现出对他的用心,但其中绝大多数都只为了博得他的垂青而已。

他随意点了名次,朱笔落下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们的名次主要取决于他在当时想到了哪个数字,甚至无需一个牵强的解释。

他甚至认定没有人的画作能让他记忆到第二日,在他看见那幅画之前。

那幅殷伤托人带来的,至今无人拆封的画作。

侍从在他面前打开画轴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愤怒的,而这愤怒很快就化为一条名为思念的河流,顺着心上的裂痕,滋润他早已干涸的心田。

那画中人是合心,或者说,是他记忆中的合心。

面容清俊的太子舍人就站在画像中看他,唇角噙着洞察而悲悯的笑容。只身着寻常服饰倚窗而立,一树含苞桂花自窗外探进头,因着花期未至,只在枝叶缝隙间隐约透出细碎的金黄色。

伴伴候在御书房外,只听见殿内许久没有声音传出。

他想,就是这幅了。

也不知是哪个画师这样幸运,或者说不幸,能够画出让陛下满意的画作。这代表着无尽的荣华富贵,同样的,也预示着权力的漩涡已经向他——或者她,张开了布满獠牙的大口。

他其实多少能猜到楚柯的心思,但毕竟在宫中侍奉多年,他深知在波诡云谲的名利场中保持呼吸的最好技巧是装傻,其次,是保证自己看起来比天子要傻。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而后,是楚柯传他侍奉的命令。

正身入殿,背手关门,低眉顺眼,俯首帖耳。伴伴已经将这整套流程烂熟于心,或许对于绝大多数有资格进入御书房的人而言,这里给他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汗牛充栋的文书与天子书房的威严,可于他而言,铺设在地的砖石与织毯、书案四角包裹的毛毡以及因为常年焚燃、几乎已经渗入每一块砖石的龙涎香,才是构成御书房最为核心的组成部分。

他低着头走到楚柯面前,清冷音色自头顶传来。

“去放榜吧。”楚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乖驯地应了声“是”,正准备宣告请吏司着手拟旨,又听见圣上补了一句:“这幅不入排名,朕要自留。榜首么——朕觉得先前那幅文德端顺皇后少年像很不错,你意下如何?”

伴伴只是俯首,将腰杆弯得愈发低了。

“陛下这般做,定然有陛下的深虑。”

楚柯轻笑一声,“去吧。”

“是!”

那幅画最终还是没有被藏入宝库中,被楚柯挂在了御书房侧厅供他暂时休憩的房间中。这算是他私人的空间,外臣不得入内,少数几个负责日常维护的宫女太监也都是摘了舌头的哑奴,不必担心在外嚼舌根。

奏折批累时,他偶尔也会搁下朱笔,坐在铺着雪鹿皮毛的紫沉木榻上,对着那幅画卷出一时神。

许是在樊笼中待得久了,他经常会想起一些东宫时期的旧事。那时他还是太子,合心还是他的舍人,他们常在在东宫那株枯死的古枫树下对弈,有时殷伤也会来围观,但夏政总只是远远看一眼,似乎并不赞成这种君臣之间过度亲密的行为。

对弈的细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依稀记得某次棋至中盘,他耍赖偷换了一枚棋子。合心分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也不说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在接下来的棋局中再没留手,直逼得他投子认负才罢休。

虽然输得很惨烈,可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可以不戴着假面过活的时刻。

后来他学会了深沉与威严,学着父辈的样子戴上冠冕、穿上龙袍,再不需要在对弈时偷换棋子,因为没有人敢胜过他。

他并不愿意用“爱”或者“心悦”来形容他与合心之间的关系,但合心的确教会了他如何去爱。

尽管如今的他不需要爱人,也不需要旁人的爱。他曾经有过皇后,那位协助他历经坎坷登上至高的奇女子心中并没有他,他对她也只剩下尊重与钦佩。

但他会为她立碑列传,百年后合葬同穴。他却甚至无法让他在史书中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姓名,以此昭告他曾经来过。

人间诸般不得已,饶是天子,亦不能免俗。

楚柯伸出手,指尖距离纸面不过寸许,却终究没有落下。

这样就很好。

能时常看见,就已经很好。

他深深吐了口气,殿外传来幕僚小心翼翼的禀报。

“陛下,礼部送来了冬祭燔燎剩余的香料。”

今年冬祭,他并没有举办燔燎仪式,也没有擂鼓诵诗、昭告神明。

他只是派人暗中替换了工部尚书收到的一匣香料,并在对方每次推波助澜之时精准地踩中他内心那一点贪念。

说到底,他是执棋之人,棋子再如何算计,也终究囿于棋盘上的方寸之地。

何况他也的确对棋子有所图谋。

“呈上来吧。”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走出房门后,仍是那个杀伐果断、工于心计的孤家寡人。

侍婢在他身后拜伏在地,而他独坐万人之上,无人伴于身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