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冬至，琳琅京的雪便落个没完。

西厢房内，殷伤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膝头搭着条藕荷色棉毯，手握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传奇话本，漫不经心地读着。雪粒被烈风卷起，啪嗒啪嗒敲在瓦当上，扰得他还没看上几行字就失了兴趣，索性向后靠着，把书往脸上随意一盖，闭目养神起来。

厢房中设有火地，地砖下埋有管道，连到屋外的一处灶火。侍从在屋外生起火堆，暖气便顺着管道传遍屋底，将整个房间熏烤得温暖宜人。

人闲、事儿少、加上柔软的毯子、安神的香料与如春的温度，殷伤忽然感到一阵困意涌起，几乎要将眼睫粘作一处。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古人诚不欺我，有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谁还乐意整日东奔西走，为了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舍出姓名去。”

他懒洋洋地将眼睫挣扎开一条缝隙，伸长了腿，去够不远处书案后抱着暖炉翻战报的夏政。

“喂，大将军，你这偌大的宅邸，怎么也不养只猫儿耍耍？”

还未等夏政回应，窗外早已结冰的水池边传来聒噪的几声雁鸣，极亮极哑，且大有不听见殷伤撤回发言就不停下来的意思。殷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噪声惊得一怔，而后抿唇笑了起来，抓起果盘里的杏仁向窗外砸去，笑骂道：“成精啦！养猫也不会弃了你们这俩大冬天也不迁徙的傻雁！”

高亢鸣叫顿时偃旗息鼓，而后短暂又响了一通，很快就戛然而止，好似有谁掐住了它的颈子。

“……要不是没觉查出妖气弥漫，我当真要觉得它俩是精怪了。”殷伤悠然关好窗子，懒散地躺回榻上，又想起被飞镜这通打岔中断的问讯，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

而夏政这才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刚送回的战报上挪过来，似乎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听闻，狸奴是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灵，若是已经养了一只，再聘第二只时，往往会有纠纷，甚至欺凌的情况。”

“可你这里不是一只猫也没——”殷伤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抬眼却看见他舒朗眉宇间好似藏着几分笑意，方才大彻大悟。

“你拿我消遣！”殷伤佯装发怒，却也没撑多久，很快又笑起来，指尖远远点着夏政，道：“也好，也好，你当初若是有现在这样时不时说个笑话的爱好，咱们也不至于修暗道都得避着你了。”

他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夏政下一句回应，自觉人家又沉浸在军情之中，把自己晾到了一旁，索性抓回被他丢下的话本，翻过几页，抬眼看一看桌后装聋作哑的家伙，又翻过几页，又抬眼看一看对方。

待他第三次偷眼看向夏政时，对方平静的神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颇有些无奈地扬起脑袋，夜色般黢黑的眼瞳中明明白白倒映出殷伤的形象。

而他仍未说些什么，只是略歪过头。

“将军，纸上是开出花来了么？”

“没有。”夏政面色如常，见殷伤并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垂眸继续翻页。

“那你为什么总不瞧我，只顾看情报。”

夏政思索了片刻，隔着满室茶香与袅袅炉烟，认认真真望着他。

“怕你嫌我闷。”

殷伤被这五个字噎得梗了一下，偏生又不知怎么怼回去，喉结连着滚了几滚，愣是没接上话。只得将话本重新盖回脸上，声音从纸页底下传出，略显发闷。

“……你这人真是有病。”

夏政垂眸继续琢磨军情，唇角却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殷伤对他的态度似乎好了些，这是个很不错的开始。

一时无话，连雪落声也好似静了许多。茶炉上煨着一壶水梨梅子汤，咕嘟嘟冒着细泡，灯烛上火焰微微跃动，忽而轻轻爆了个灯花。

灯花结彩，喜事临门。

殷伤正琢磨着刚收服姽婳娘子，如今能有什么好事，却听远远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传来，不消多时，门就被轰地一声撞开了。

“公子——”

银锈哭丧着脸一脑袋扎进门来，身后仿佛拖着条萎蔫的尾巴，显得整个人气场极低，甚至有些阴郁。沐追抱着他披风追在后面，不小心绊在门槛上，险而又险踉跄了几步，才凭着自身卓越的灵活度重新站稳。

“公子，我——”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细弱声音就被银锈的鬼哭狼嚎掩盖得干干净净。

“我的个公子哟！修明司那帮兔崽子把结案卷宗堆得比我人还高，然后就一个个全找着借口跑了。”银锈也不看屋中情景，上前一瘫，毫无形象地坐到地上，抱着殷伤的袖子就开始诉苦，“子都说他急着保养那把破扇子、顺带还要慰问昨儿伤着的术士；邱晨柳澈不知啥时候勾搭上了，搭伙说要去巡街；枫泊夜那个莽夫前段时间就护卫着太医署的车队去南方义诊了，我总不能把剑川这小崽子叫来帮忙写文书罢！”

他一口气不带喘地说完这大段哭诉，迟迟未听殷伤有什么答复，才后知后觉地从衣袍中抬起脑袋来，发觉夏政也在当场。

讪讪挥一挥手，银锈道：“……将军早。”

“早。”

夏政微微颔首，目光仍然定在书册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倒是殷伤终于把话本从脸上揭了下来，懒洋洋乜他一眼。

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喜事。

“你来找我也没用，难不成还指望着我帮你整理文书，撰写报告？”殷伤冲他不怀好意地勾起唇角，露出危险的白牙。

“那感情好……”银锈的俏皮话还没说一半，被只觉被盯得后背发凉，气势登时矮了半截，声音也弱下去：“……不过这就不必了哈哈哈我还是可以完成工作的，这次来只是想问一问公子有没有什么快速补完卷宗的方法毕竟这三年来还是第一次有性质如此恶劣影响如此巨大情节如此严重的大型案件大理寺那边忙得四脚朝天刑部这边的监狱也塞得满满当当的我找不到人来帮忙了哈哈哈……”

殷伤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连个停顿都没有地说完这大段贯口，摸着下颌，第一次发觉银锈这厮居然还有说相声的天赋。

“有啊。”他轻声道。

银锈眼睛一亮。

“我当初遇见麻烦的卷宗，大多是随手划拉两笔，反正即便有人弹劾，楚柯也能帮着拦下来。实在重要的，送到将军府，过一晚上就会自己写完，很神奇吧。”

银锈眼里的光灭了。

“如果想模仿，我建议你送到太医署试试。”殷伤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后果如何，概不负责。”

“您还不如一道符把我发配到千里之外呢。”银锈苦笑着抹了把脸，有些悲壮地转身，拍了拍沐追的发顶。

“小家伙，我看你骨骼惊奇、天资卓绝，有没有来修明司当个指挥使的想法呀。”

他的口吻几乎像个拿着糖果诱哄孩童的人牙子。

不等沐追回答，殷伤抓了把坚果，一股脑向他脑门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