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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二九折 猎娘子灵蛇吞白羽(新年万字章节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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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的墨色才能染遍整个世界?

答案是根本不需要墨色,世间诸多色彩混杂纠缠,到头来总逃不过一个黑色。故而太极只有两色,黑与白,便可包涵人间万物。

姽婳娘子显然也深谙此道,在她宣告结束之时,天地间的色彩仿佛被一双大手攥紧、挤压,像画师团起废弃画稿一般糅合,最终坍缩为她脚下翻涌的浪潮。

而那墨浪是反射着光泽的,五百年的仇恨调和成粘稠的执念,如一片未被神女打捞过字块的海域,充斥着混沌的记忆。于是在浪潮翻涌而过的地方,梁柱腐朽为尘埃,漆皮褪色为惨白,野草繁茂生长,而后在瞬间枯萎成灰,飘飘洒洒落在唯一没有变化的石板上。

好似五百年光阴冲刷而过,为它们平添了岁月的磋磨。

修明司的术士早已按照殷伤的指示尽可能疏散了在场人群,连那截沉重又金贵的罔象之牙也被力士及时抬走,设下术阵好生保护了起来。因着烟草川仍旧坚持银锈此刻没有完全恢复、不便调动灵力,现场指挥权临时被移交给了子都无名。于是在这位以画师身份自居的左副使操作之下,封禁与隔离的术阵如鱼鳞般设下,不仅效用相互叠加,外观上也显得极为赏心悦目。

“剩下的就拜托大人了,小生风花雪月的本事还算不错,但要论起杀伐手段,不仅比不得银锈,只怕连枫泊夜那个莽夫也不如。”子都无名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水色羽扇,向着殷伤施施然行了礼,全然一副不紧不慢的神采。殷伤也晓得他的性子,点头让他先行退下,指尖捻起一张火符,口中念咒,就要向地上丢去。

“离火!”

殷伤向来好用符咒,其中又以八卦衍生出的咒法最为强悍。离火又是其中最为凶悍的一类,且根据过往对付墨人族的实际情况来看,效果也一直不错。

然而,一张符箓丢下,经咒也念了、指决也掐了,殷伤正准备灌注灵力操驭火焰,术法却好似瞬间失灵,连半点火星也没召来。

殷伤顿觉不妙,下意识向前半步,将夏政护在身后。夏政见他这行止,不由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剑鞘点地,将丢出的符箓戳起,扫视一眼后递还给他,低声道:“字符好似被篡改了。”

何止被篡改了。

夏政不通符咒之术,只觉得上面的花纹有些不对。殷伤却是切切实实的符道大师,只需瞟上一眼,甚至不需细看,就认出这张符上的朱砂笔迹无论走势还是运炁都被人为修改过,成了一张无用符。

而自始至终,无人动过他的符咒。

这就很明显了。殷伤眼神一凛,符纸凭空燃成灰烬,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瞳中倒映出炽烈的火焰,看向远处天空中纵情操控墨潮的姽婳娘子。

墨人族以字为尊,修至最高境界,连周遭已经写好的文字,也可随心意修改。

而符咒上的云纂,归根结底,也是一类文字。

这简直是符修最大的克星,殷伤低头迅速扫过自己揣在袖里乾坤中的符纸,才发觉其中大半已经被篡改。

而她甚至没有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仿佛捻起一支无形的笔,在空气中虚写几下。

墨意淋漓的笔画自虚空中涌起,墨潮争先恐后地填满乌光构成的骨架,最终形成一个硕大的“山”字。

“退!”殷伤已然从那古怪字符上觉察到沉重的威压,口中厉喝着,半掩在身后的手掌抓起夏政,向后急退数步。

这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却足够让夏政的指尖在他掌心微不可查地停顿片刻。

而后,山字从天而降,落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溅起遍地尘埃、碎石凌乱。待烟雾散去,殷伤低头看它砸出的坑洞,只见原本凌厉规整的字形已然逐渐扭曲为一座山峰的模样,尔后溃成墨汁,重新归入墨潮之中。

而姽婳娘子已经再度提笔,准备书写下个字块。

殷伤感到自己的手骨被人轻轻抓了抓,自然松开。

“别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器啊。”夏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自殷伤握持中抽回手,白羽松文随意转了个凌厉的剑花,剑尖垂地,划出一道浅金色的弧光。

“你尽管画符,我帮你争取时间。”

殷伤不由为之侧目,忽然抿唇微笑,笑容里没了往日的戏谑或疏离,只剩下隔着一层薄冰的,如江河般涌动的战意。

“行啊。”他的话语仍是轻佻的。

“我的安全可就交到将军大人手上了,可别趁着这个时候公报私仇,把我送到人家刀口上啊。”

回应他的是夏政的一声轻笑,剑刃横扫,湛然剑光冲天涌起,将姽婳娘子随手书写下的“节彼南山,维石岩岩”斩碎,化去其中蕴含的厚重力道。破碎笔画如陨石般坠在两人周围,仅从地面的震颤程度来判断,便可得知,这一招远比先前单字的杀伤力要强悍许多。(注一)

有人护法,殷伤自也不必像先前那般仓促,无需符纸朱砂,指尖灵力高度压缩,顶着姽婳娘子对字块的扭曲,开始凭空书符。

他自小修百家术法、奇门遁甲、机关灵画、琢玉插花。该学的不该学的练了个遍,最终走上的,还是符咒之道。

虽已算不得童子功,但凭借他与此道高超无比的契合度,已然是青出于蓝,胜过玉浮灯为他找来的许多书符导师——当然,比起玉浮灯那种那够以一张符咒请动神兽降临的级别,还是要逊色不少。

但这已足够他以此睥睨天下了。

不消片刻,虚符成阵,他并指点在符阵正中,赤金轨迹轰然烧灼。

“丙丁火德,南明离精。”

“请化生巳,诛邪破冥。”

“离火!”

符文强行拘来天地火灵,烟花炸开后外散的星火被迅速聚起,有如活物一般蜿蜒、盘绕,转瞬间凝聚成三条水缸粗细、鳞甲毕现的火蛇,比先前寒山道上召来的离火不知威武了多少倍。蛇首高昂、金瞳炽烈,口吐赤焰、尾缀狼烟,散发出焚山煮海的炽烈高温。

饶是夏政正忙着挥剑阻拦姽婳娘子笔下源源不断赋予灵力的字符,见了这三条火蟒,也不由微怔,旋即,面上露出几分叹服。

火乃至阳至刚之物,而今却能被殷伤如臂指使,甚至隐约凝出近似有灵的兽类,着实足以让人惊叹。

只是惊叹之余,又有些惋惜。若是殷伤往日那些法器没被没收充公,操控的火蟒只怕要比现在更加强悍。

念及此处,他心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只是此刻的确不是闲话的好时机,趁着殷伤控火烧来的空档,急如骤雨一般接连七道剑气刺出,打碎袭来的文字,而后利刃脱手,垫于脚下,迅速旋身回退。

三条火蛇呈品字形扑向姽婳娘子,所过之处,漫天悬浮墨点被高温蒸发,发出细密爆裂声,空气扭曲出层层热浪,一叠胜过一叠,竟仿佛将那片墨海也煮得沸腾,泛起细密气泡。

姽婳娘子终于正眼看了过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幽火轻轻跳跃。

她抬起左手,对着最先袭来的火蛇,轻轻一点。

那火蟒离她已然只生寸许距离,火舌吞吐,几乎已经燎蜷她鬓边长发,可就在她那纤细而漆黑的指尖触及蛇首的瞬间,炽烈火焰迅速黯淡、冷却,赤红褪为暗红,再转为深褐,最终凝固成死寂的墨色,旋即崩解,洒落满地漆黑灰烬。

一个焦黑的“尽”字随之滑落地面,正是她方才轻点蛇头之时,临时书就。

火尽为烬!

殷伤万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能力,但他本也没觉得火蟒能够伤到对方。

他要的只是这一刹那的牵制。

“夏政!”

几乎在姽婳娘子方才落笔的同一时刻,夏政动了。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仍旧符合人们刻板印象中那个病弱且多智的青霜将军形象,尽管刚以剑气劈碎无数字块,也难以让人短时间内改变这样的看法。

于是他迈出的这一步看起来仍旧是飘然的、有些虚浮的,带着点软,带着点病气,全不似殷伤使用步法时脚下震开气浪那般威武。

然而一步跨出,他的身影却已然化作清冽雪光,倏忽间跨越数十丈距离,踏虚出现在姽婳娘子左侧。

白羽松文在他蓄力迈步时就已然入鞘,此刻悄然刺出,剑身清亮如秋泓,划出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弧线,直取她咽喉要害。

而此刻,姽婳娘子回指点向火蛇的左手尚未收回,右手仍虚握着那无形的笔目光全然被眼前火光遮掩,甚至未曾察觉这刁钻致命的一剑。

然而一剑斩落,却好似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好的效果。剑刃触感绝非韧劲十足的筋肉,而好似划入水中,被柔和波纹层层卸去力道与锋芒,最终自另一侧斩出之时,修长颈子已然完全复原。

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尽管抽的是剑而非刀,断的是墨而非水,效果却没有半点区别。

然而这落空的一剑却没有为殷伤和夏政带来半分沮丧。

这至少证明了,他们所面对的并非真正意义上“复生”的,五百年前那位野心勃勃的女帝。

五百年前,那可是个妖怪遍地走的时代,即便将已经算得当世奇才的殷伤头顶到那个时代,也至多是和八大将军中最孱弱的星庐将军一条坐在战力榜单末席的地步。而能在那时作为一国之君,甚至受到太祖皇帝礼遇的姽婳娘子,当初可是被初代青霜将军联合霁月军的乐水将军所斩杀的。

换言之,倘若她当真以原身现世,只怕需要殷伤请动数日前就消失无踪的玉浮灯来,才能勉强收服。

返魂香,姽婳香。

归来的终究是魂魄而已。

姽婳娘子自然不知两人从挥空的一剑中也能琢磨出这许多端倪来,趁着夏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微微侧过身来,满头鸦羽长发无风自动,发梢竟在瞬间硬化、拉长,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漆黑利刺,如暴雨般攒向夏政周身大穴。

以攻代守,狠辣绝伦。

殷伤正欲操控火蟒相护,俶尔间,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自数百步外的酒楼顶层炸响。

炽白流光撕裂空气,裹着尖锐啸鸣,瞬息即至。镂刻无常鬼面的弹丸因疾速摩擦而变得红炽,精准命中姽婳娘子的眉心。

无常猎魂,天经地义。

冰晶琢磨的利爪自弹丸没入处绽开,蒙蔽了那双染着火焰色泽的眼眸,夏政趁着这瞬间的牵制俯身避开发丝戳刺,乘剑飞入高空,远远望向酒肆窗台。

红衣郎中维持着半跪姿势,大半身子越过窗沿,火铳架在臂里,枪口正冒出缕缕青烟。他面色沉静,特制琉璃风镜后的眼眸锐利如鹰隼,手上动作不停,瞬息间,已经将另一枚弹丸推入枪膛。

夏政远远向他拱手。

其实他并非无法脱困,但终究是长久不上战场,战斗思维有些跟不上了。

心中暗自决定以后要每日抽出些时间锻炼自身自身战斗水平,夏政手腕极细微地一震,白羽松文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周围三尺空间仿佛忽然化作沼泽,紧随而来的发刺速度骤减,轨迹也变得清晰可见。夏政的身影如柳絮般在缝隙中飘摇,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

而另外两条火蟒也终于成功缠上了姽婳娘子的身躯,利齿刺入皮肉,鳞甲束缚躯壳,纯粹的能量比起夏政的利剑更能有效控制此刻的姽婳娘子。

姽婳娘子眼中幽火终于荡开一丝涟漪。她似乎没料到,这些她弹指间就能毁灭的火蟒居然能够为她带来此等麻烦。

她用于书写的右手臂被蛇身缠住,无法写字破咒,这她不得不真正重视眼前这两只凡人的蝼蚁。

何况,先前那枚弹丸带来的创伤虽小,却也让她颇感到有些棘手。金属外壳在穿透虚幻皮肉后破裂,其中蕴含的阴冷气息不仅催生了遮蔽视线的鬼手,更顺着她体内灵力回路流遍全身,带来一阵雾蒙蒙的,让她有些迟钝的冰冷。

于是她松开了虚握无形笔尖的手掌,并指如刀,在火蟒缠绕的氛围内,对着虚空,用力一划。

“嗤啦——”

空间仿佛被她裁开一道口子,裂缝中涌出而是粘稠如沥青、沉重如水银的墨汁,在她指尖萦绕成环,不断滴落细小字块。

而她手腕微动,在火蟒头顶书写了一个漆黑的“神”字。

火蟒金灿灿的眼眸登时化作一条细线,脱离了殷伤的控制,从姽婳娘子的肩头游下,反而冲着夏政吐出细长蛇信,喷出数个火球。另一条火蟒虽未受影响,却也无力以一己之力束缚姽婳娘子,当即在殷伤引导之下脱离肉搏,以游走姿态在周遭浮动,协助打破流淌的字符。

蛇为巳,神蛇,既为祀。

祭祀的物品,自然归于被祭祀者所有。

殷伤舌尖顶着上颚,小声“啧”了一句,挥散盘绕于姽婳娘子身上的火蟒,只觉自己处处碰壁,这一战打得着实有些憋屈。

近身相斗,金铁武器伤不到她,远程牵制,又被她这一手熟稔的拆字添字、曲解含义搞得焦头烂额。本想着三条火蟒能够有所建功,现在看来,好悬给对方添了助力。

除非有什么办法,能暂时封禁她对文字的掌控能力。

殷伤有些焦灼地含着指节,抬眼打量着周围,视线忽而停在了战场边缘一面倒扣的夔牛鼓上。

他好似听见识海过电的声音。

那面夔牛鼓本是藏在高台之中,被琉璃枝干敲动,配合弦乐演奏的,因着自身足够坚固,夔牛神兽的皮革也不怕火焰与冲击,才挺过了爆炸与倾倒。

今日是冬祭,击鼓祝颂,可与神通。

而倘若通灵成功,降下的煌煌天威足以形成一个相对局限的镇压场地,虽远不足以镇压姽婳娘子,却可因中原地脉对于异族术法的排他性,短暂压制她更改字符的能力。

然而击鼓之人不能是他,也不能是夏政。

需是皇族血脉方可。

楚柯不作考虑,他毕竟是天子,自古只听过天子御驾亲征,从没有天子降妖除魔的道理。何况此刻正需他去处理那些目睹一切的官员,该安抚的安抚,该封口的封口,将他抓来这瞬息万变生死未卜的战场上,不是弑君胜似弑君,殷伤可不想将自己那句“指挥使反”的判词坐实了——至少现在不能。

那么,可作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趁着夏政牵制住姽婳娘子,殷伤迅速捏住侧颈,注入灵力提高声音。

“沐追,带着管家下来!”

他倒是还记得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告楚墓的真名。

对他的命令,沐追向来不作他想象,只管遵循就是。当即扯着楚墓从窗口翻出,与红衣郎中擦肩而过。银锈见状,似乎也很有些想要出手襄助的念头,但这跃跃欲试的架势还没有摆出来,就被人一指头戳了回去。

烟草川似是怕急了他轻举妄动,索性化出修长而圆滑的湛蓝鱼尾,如上好绸缎一般细腻光滑、流淌着绚烂珠光的尾鳍缥缈如云烟,将他牢牢裹成一只春饼。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但按着银锈的手很稳,认真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银锈急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那老娘们太邪门了,没看公子都叫帮手了么?”

“正因为叫了帮手,你才不能去。”烟草川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你要不要想想,为什么山人不叫别人,单叫了沐追和楚墓过去?”

银锈一愣。

烟草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指尖在他脑门连着戳了几下,似乎很怀疑以他的智力是如何能够维护修明司三年不倒的,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索性直接解释道:“这样有针对性的叫人,明显是想出了拆解对手修改字符的办法,而这法子很明显,要么需要沐追,要么需要楚墓,不然他为什么放着修明司那么多术士不叫,偏偏找了两个可以说是毫不相干的人?”

“何况,即便你现在冲上去,豁出一身修为不要,又能用伐檀砍什么?砍她那些随时能重组的墨汁?还是砍她至今未被发现的要害?我拜托你稍微清醒一点,睁大你那双能够看穿破绽的眼睛好好观察战局,早一点找出突破口,就能早一点真正帮上忙!”

“我同意烟博士的观点。”

仍旧跪坐窗边的红衣郎中举起一只手,火铳准星仍旧稳稳地定在姽婳娘子眉心处,扣着一发描绘破甲锥头的弹丸,随时预备着发射。

“都说修明司指挥使银锈大人洞察力惊人,但凡是人形异怪,交手不过三招,必然能看清其练门所在。”

“如今满打满算,姽婳娘子才出了两招,不知在逼出她第三招之后,阁下能否看穿她的破绽呢?”

他语气中带着刻意的不信任,分明是粗糙至极的激将法,却在所有人都看穿计谋的情况下同样发挥了作用。

“你个半路加塞的还挑衅上前辈了——”银锈冲他玩笑一般啐了几口,倘若不是自己此刻要全心全意盯着姽婳娘子,想来要将白眼翻到天上去。

“小爷可从没打过眼!你且等着吧。”

……

姽婳娘子的进攻并不会因为殷伤的计谋而有任何停滞,或者说恰好相反,当她的注意力不再被一直在眼前晃悠的夏政吸引后,她就能够分出更多的空闲,去处理一直支撑着结界,阻止她将蕴含着执念与记忆的墨汁倾洒到琳琅京其他地方的修明司诸多术士。

夏政或许可以通过灵活身法与那延缓速度的特殊力场来阻碍姽婳娘子的字块攻击,但这些作为最后防线的术士可完全没有避让的机会。

因他们的身后是万家灯火、人间沧桑。

是故他们退不得,一步都退不得。

汹涌墨汁随她的指引流淌,打着旋儿冲向防护结界构成的鳞甲阵壁。随手执起无形笔墨,化墙为蔷,化壁为避,化阵为陈,化盾为遁。

于是鳞甲阵在瞬间分崩离析,或盛开繁茂蔷薇,或自动偏斜方向,或仿佛经历万年风霜雨雪般生出细密裂痕、岌岌可危,或化作长虹逍遥远去,不留半点牵挂。

一言以蔽之,防御尽毁,溃不成军。

结界归根结底仍是术阵的一种,而但凡是术阵,就离不开灵力与阵纹的供应。这其中,灵力归属于施术者本身,而阵纹,则是一代又一代阵师自山川河流、飞禽走兽中感悟而来,能够供灵力顺畅流转,并激发特殊能力的图腾,归根结底,也是文字的一种。

而姽婳娘子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来自文字的威胁。

子都无名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发生,但作为修明司当今三位掌权人中最有脑子、最有面子、最俊美也最谨慎的那个——他自封的名号,鉴于整个修明司无人反对,故而也算是半官方头衔——他早让每位术士在袖里乾坤中备了一面法器盾牌,此刻在他一声号令之下集体取出,护在身前,倒当真争取到了重新蓄力撑起结界的时间。

“公子,她好似只能修改能量体和颜料书写的文字,若是铭刻在金铁砖石之上的,即便修改,也会损耗更多灵力。”子都无名的确聪慧,顷刻间看出了问题所在,以羽扇遮掩下半张脸,向殷伤传音道。

而殷伤此刻正在想办法说服楚墓去击鼓,闻听此言,弃火不用,指尖凝聚劲力,直接在石砖上刻下咒文。

“戊己土德,东北艮精。”

“请化生虺,镇狱定倾。”

“艮山!”

咒法既成,泥沙翻涌、乱石穿空,浑厚而温吞的深棕色灵光没入大地,紧随其后的,便是脚下剧烈的震颤。

殷伤适时后退一步,方才脚下还算平整的砖石已然化作圆钝鳞片,贴敷在沙石汇聚而成的粗糙身躯之上。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巨蛇自低下钻出,远不如先前离火召来的火蟒那样炽烈狂躁,却也自有厚重如山岳的沉甸感。

而它显然擅长的也不是攻伐之术,绕着场地游走起来,所过之处,巨大而厚实的页岩拔地而起,如莲花一般盛开,穿破夯土与地砖的束缚,层层叠叠将周遭包裹起来。术士原本所站之地被抬高到数丈高处,却仍旧整齐排列着,连手中结界也未曾有过丝毫颤抖。

艮者,山也。

殷伤抬手拭去额角细密汗珠,没有阵法与符箓的加持,连续动用大型术法,对他的损耗也是极大的。

他现在只希望子都无名的推测正确,姽婳娘子对于非能量体以及非书写类型文字的控制力并不如先前那般强横,否则,若她将“艮”改为“恨”或者“狠”,他还要想办法解除对这条山岩巨蛇的维持才行。

好在,就目前情况来看,姽婳娘子似乎的确困扰于这些岩石与泥土的包围,子都无名及时传令给在场众多术士,协助维持脚下页岩的完整,尽力铸成能够抵御墨海的堤坝,甚至临时征用了没能逃走的几位工部官员,让他们开始现场设计防洪堤堰,力求以最少的石材搭建成最坚固的壁垒。

至于为什么这些工部官员能顶着姽婳娘子那毁天灭地的气势留在这儿帮他做设计,一方面是源于身为大铭人的血性,另一方面么……

尽管画师“无名”的相貌只能说是清秀,但卸去伪装的子都无名,的确可以说是修明司中最为俊美之人。

比殷伤也不遑多让。

不去理会子都无名那些诱导、迷惑、劝慰的行为,殷伤的主意重新打到了楚墓的身上。

他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但在击鼓祝颂这件事情上,楚墓似乎有着自己的考量。

在大铭朝,“楚”这个姓氏,就已经能代表很多事情。若他心中没有藏着血腥而灰败的过往,又怎会舍弃姓名,易容出一张苍老面皮,在青霜将军府做一个管家。

即便在认识了沐追之后,他心中的枷锁略有松动,甚至愿意以自己的本来面目示人——尽管这其中也有许多人已将他的过往淡忘的原因。

但“楚墓”仍然是不可见光的名字,是他拼命逃离却始终甩脱不开的过往、现在与未来。

这是一个活跃于十年前的名字,彼时的他如此刻的秦思一般年轻,一般意气风发。他曾是西南辞霜军中最年轻的副将,既因为他高贵的身份,也因为他充沛的武德。

他的名望在一次大战后达到巅峰,紧随其后的便是让他无力回天的噩梦深渊。楚墓自此成就赫赫凶名,而他也再做不回那个百无禁忌的少年。

残肢成林、血肉为泥,时至今日,西南仍旧是他的梦魇,而“楚”这个姓氏,与他而言,更是悬于头顶,随时可能降下的利刃。

如今他又要以皇室的身份自居,去擂响冬祭日的鼓声,似乎着实有些强人所难的意味在里面。

但殷伤心中已有决断,手中扣着一张略显阴森的剪纸小人,但凡楚墓最终选择退缩,他就会借助夺魂之术,将他的灵魂暂且拘入纸人中,操控他完成击鼓祝颂的仪式。

危机当头,舍一人还是舍万人,他分得清。

好在,楚墓并没有让他多等。

也不知沐追是如何劝慰的他,至少在殷伤看来,他只是很平凡地握着楚墓的手,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尖耳随着劲风微摇,将彼此的心跳合为一声。

而后,他轻声道:“楚哥,我们一起。”

无需更多话语,却好似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殷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随手撕了纸人,开始全身心投入对岩蟒的操控之中。

进展顺利。

“咚!”

一声鼓响,沉闷、浑厚,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的心跳声,又像从九天之上落下的神雷。紧随其后的,阵阵鼓声接连不断,由缓至急,由疏至密,最终连成一片。

“咚!咚!咚!咚咚咚——”

楚墓褪去了于他而言过分拘束的外衣,只着一身玄色长衫,精壮肌肉鼓起,将布料褶皱撑开,勾勒出温和而劲瘦的背部线条。巨大的、蒙着夔牛皮的战鼓矗立在他面前,鼓身暗红,仿佛饱饮鲜血。

硬木鼓槌似乎是有些重的,需要他抡圆臂膀,每一次敲击都用上十成十的力气。没有花俏的技巧可言,也无甚精妙的旋律在内,他只是一声声敲着鼓,每一次都带着无悔的决然。

而沐追一直侯在他身边,密集而沉重的鼓声对他过分灵敏的耳朵而言算得上是一种摧残,但他仍旧站在他身边,以尚未完全褪去童稚的嗓音,唱起古老的诗篇。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注二)

他本是异族混血的后裔,本不该受中原龙脉的庇护,可伴随着他清脆的歌声而起的,却是磅礴而威严,带着尊贵与繁茂的澄金天光。

“归来!往恐危身些。”

“归来!恐自遗灾些。”(同注二)

恍惚间,周遭似有万千巫祝共同吟咏,唱出宏大而悲壮的诗篇。连姽婳娘子都好似被这歌咏声吸引,手下按住墨潮,不再汹涌澎湃地扑向阵壁。

殷伤忽而想起,传说中,万寿蝠族的祖先,就是执掌雅乐的乐师。

该说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呢。

他低声笑起来。

鼓声入耳,夏政只觉胸中一股郁垒之气骤然炸开,化为熊熊战意,原本略有颓势的灵力霎时奔腾如江河。他长啸一声,提剑指天,生死契上三道血红剑气脱落而下,竟是顺着经络,径直涌入长剑之中。

随着剑气的汇入白羽松文剑格之上,那对微微合拢的羽翼,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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