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三对羽翼。
殷伤是用过白羽松文的,也曾仔细观赏过这柄密不外传的家传神器。但他也只是觉得护手的银雕羽翼似乎略显宽厚,显得不那么精巧。
然而,在灵力与剑气的共同催动之下,那对羽翼居然如同黏连在一起的宣纸般上下分开,化为三对形态各异,但皆薄如蝉翼的玲珑羽翼,其雕饰之华美,姿态之优美,世所罕见。
然而与夏政使出的剑招相比,这精美剑格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姽婳娘子显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阵阵激昂鼓声意味着什么,早在五百年前的战场上,就已经有人用过这样的方式,来克制墨人族的大军了。
彼时是十面夔牛鼓对阵墨人族千军万马,请动皇亲名将、当代大儒,才共同咏唱擂响。此刻虽只有楚墓一人擂鼓,沐追一人唱诗,但首当其冲的亦是只有姽婳娘子一人,所承受的威压,自然也比往日战场上要更加沉重。
澄澈天光化作道道锁链,环绕战场,降下煌煌天威,姽婳娘子只觉手腕僵硬得利害,提笔书字之时,也好似有万钧神力在与她相抗,不仅速度骤降,也不似先前那般,能够随意调用字灵来篡改术法阵纹。
夏政自然不会放过她这转瞬即逝的迟滞,挺剑刺出。
这一次,不再是一往无前的直刺。轻灵身形于空中微颤,刹那间仿佛分作三股。三道身影各持一剑,从截然不同的角度刺出,剑路或轻灵、或凝重、或诡谲,却都径直指向姽婳娘子周身要害之处。
这倒是与先前出剑镇压玄鉴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姽婳娘子终于无法维持先前那漫不经心的表情,她右手撤回,五指张开,对着三道剑影虚按。无形斥力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开,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两道残影瞬间溃散。夏政真身显化,被斥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即便殷伤及时掷出纸人帮他缓冲力道,鞋底也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夏政的脚步微微踉跄,握剑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剑镡染上羽翼,自尖端滑落。而松文剑脊依旧清亮,剑尖遥指,不曾垂下。
殷伤脸上显露出一分笑意,随即被耳边炸响的人声吓得一个激灵。
“右手腕!”
酒肆楼台之上,银锈眼角簌簌流下血泪,声嘶力竭的吼声远远传来,与他声音一同响起的,是一声掺杂着哨鸣音的火铳击发声。
“砰!”
弹丸划出优美曲线,精准没入姽婳娘子的手腕,哨声戛然而止,其上镂刻的螺旋纹路绽开刺目白光,弹丸随即如冰雪消融般化开,释放出隐藏于内部的,极尖锐又极中正的破罡劲力。
姽婳娘子那近乎纯墨色的皮肤上泛起轻微涟漪,而后瞬间扩大、紊乱,惹得他眉头微蹙,低头看着自己宫装上被弹道余波撕裂裂的一道口子。
那里面萦绕着深邃的黑暗,好似永不会漂白。
姽婳娘子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夏政脸上,又缓缓移向远处持着火铳的红衣郎中——她那时还没有这样先进的款式——最后偏向身前,定格在殷伤身上。
她静默着,缓缓露出疑惑的神色,而这疑惑很快又转为浓稠到化不开的恨意。
“楚念之……楚寤?”
这瞄准核心的一枪居然将她的记忆打至错乱,有些认不清眼前是邪非邪、此刻今夕何夕了。
“你为何要阻我,为何不将山河让我!”
“你这低劣而短寿的种族,凭何占据这广袤的大地!”
她似是发了失心疯,双手抱住头颅,层层叠叠的墨汁自身侧涌出,组成毫无意义的凌乱字块,从天而降的金光锁链好容易缠住她的手臂,却又被她用力翻搅着,绷出岌岌可危的脆响。
殷伤直觉这并非一枚简单□□丸能够带来的影响,下意识转头看向酒肆,只见烟草川在窗边化出原型,扬起尾鳍,向他轻轻晃了晃。
他的腕子上还留着一道鲜艳红痕,有人正拿着纱布,替他裹起伤口。
鲛人血居然还有此等妙用,殷伤只觉受教,而后操控着岩蟒,重新投入战场。
姽婳娘子明显被混乱记忆与眼前这张和灭族仇人一模一样的脸皮惹起了真火,下手不再有具体的招式,也不再有明确的攻击轨迹。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仿佛突然坠入了水墨画师的笔下。天空染上淡墨的灰,建筑线条晕开、模糊,光线被吞噬、扭曲。无数墨滴从虚空中渗出,静静地悬浮、流淌、交融,将整个世界向着平板、单调的墨色画卷转化。
“我要你为我寒泓国陪葬!”
殷伤感到自身灵力运转变得滞涩,与天地灵气的联系也愈发模糊。周遭的防御阵纹光芒黯淡,结构不稳。连白羽松文剑上氤氲的的剑气,也变得有些萎靡。
而更加可怕的是,那些悬浮的墨滴开始主动附着到他们身上。化作擦洗不去的黑色斑块,每一根寒毛都试图传来冰冷刺骨的寒意,更裹挟着阴冷恶毒的执念,试图顺着毛孔钻入血脉,流进识海,将他溺毙在无尽的沉沦之中。
急促鼓声忽而打破了殷伤被蒙蔽的神思,他好似从水下探出头来,大口喘息几下,厉声喝道:“都醒醒,她想把我们拖进识海,同化成傀儡!”
这般呼喊却无人应答,唯有子都无名在焦头烂额地试图唤醒周围术士。殷伤心下一横,双手猛然合十,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泛起一阵惨白。
他抬头对着天空喊道:“替我争取时间!”
夏政没有出声,回应他的是一道冲天而起的剑光。
白羽松文发出清越如凤鸣的长吟。夏政周身气息骤然一变,苍白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而厚重,如万古冰川的隐锋剑意。
他持剑而立,衣袍猎猎作响,发冠散落,乌黑长发随剑气而动。
“以此祭告,青霜之灵。”
他立剑于身前,轻声念诵,梅花烙中不断脱落阵阵清光,被他一同融入剑芒之中。
每一个字吐出,剑意便攀升一分。
“风雪无惧,岁月难摧。”
松文剑身在天光照耀下泛起薄霜,霜华覆盖之处,墨滴如骄阳下曝晒的积雪,逐渐化作一缕缕灰气消散。
“谨此奉请,灾劫降临。”
“今日,请君试剑——”
一步踏出,身影与剑光倏忽间合而为一,化作纯粹而凝练,仿佛能斩断一切污秽与混沌的纯白剑刃,直冲姽婳娘子手腕而去。剑光所过之处,墨色领域被强行劈开一道数丈宽的通道,久久无法弥合。
姽婳娘子眼中幽火大盛。
饶是此刻神志混乱,她也从这一剑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终于不再保持那疯狂发泄的姿态,捉住环绕周身的一缕墨痕,迅速书字。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注三)
字块迅速成型,自指尖脱落,竟泛着微弱的金芒,显然远非先前随意挥洒的文字可比。一经赋灵,便开始伸长、弯曲,直至化作数丈高、镂刻狰狞兽面的墨盾,护在身前。
剑锋受阻,夏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持剑手臂剧烈颤抖,虎口崩裂而溅出的鲜血尚未滴落就被蒸发。
但他眼神清明如旧,剑势更不曾有半分退 避。墨色盾牌与洁白锋芒轰然对撞,却无半点声音传出,纯粹的光与暗互相纠缠,直至湮灭,也未能传出半点响动。
唯有一声清脆铃音,响彻全场。
蒲牢衔金铎,精铁绕龙身。七星断剑造型的铃舌轻盈跃动,带着整只金铎在殷伤掌心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醇厚的铃声。
殷伤咬破舌尖,一口精血逆流而上,化作晶莹剔透的血红珠链,在触及金铁表面的瞬间炸成浓厚血雾,被其上细密的云雷纹贪婪吸收。
下一刻,盘绕在铁石心之上的小龙睁开双目,脱铃而出。
蒲牢司声,龙威所既,杂音尽褪。
这也是夏政与姽婳娘子如此激烈的交锋未曾引动任何声响的原因。
“请神明!”
殷伤将铁石心祭于高空,声音沙哑,好似吐出的每个字都裹着浑身锋芒,将他的喉咙撕扯得粉碎。
铁石心在高空缓缓旋转,飞龙绕身盘旋,每绕一圈,土黄色的光芒便向外扩散一阵,光芒过处,被墨色侵蚀的地面重新变得坚实,晕染开来的建筑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连陷入迷惘幻境之中的术士也在瞬间清醒过来,而后发觉自己脑门一阵阵疼痛,抬手去摸,才发觉眉心戳着一根湛蓝羽毛,在他们被幻境迷惑时钉住了生魂,才未被姽婳娘子控制。
殷伤看准时机,强提最后一口灵力,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诛邪祟!”
悠远而绵长的鼓声再次响起,楚墓似乎已经进入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抛弃鼓槌,以自身宽大的手掌叩击鼓面。沐追站在他身侧,耳孔中隐约透出些许血色,却仍旧苦苦支撑着,替他颂唱楚辞。
铁石心轰然砸落,墨盾在瞬息间分崩离析,化为满地墨汁,再被晕开的层层音波化去灵性,洒落地面。以铁石心为中心,深邃的暗黄色波纹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地面骤然沉降,凝实如钢铁。
而夏政的剑尖已然刺破繁复宫装,触及姽婳娘子的手腕,在轻微旋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嚓一声轻响,似有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在此刻碎裂。姽婳娘子似乎停顿了一瞬,而后爆发出无声的尖啸。
她环身的墨水同时沸腾起来,化作无数字块,裹挟着无尽的恨意与痛苦,向着周遭恣意蔓延。夏政首当其冲,识海如遭重锤,眼前一黑,剑势顿时溃散三分。殷伤更是被她视作仇人,在这近乎临死反扑的挣扎中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几乎维持不住对铁石心的玲珑供应。
他本也快到极限了。
而就在此刻,一道纤瘦身影纵马跃上数百步外的演武高台
她手中持着青铜色的赴十方征,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色泽。青鬃踏雪鳞角马在她驾驭下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对着姽婳娘子的方向不断叩着地面,喷出灼热鼻息。
而她的眼中没有马,没有战场,甚至没有手中的神器。
只有回忆中那道纤细而脆弱的身影,隐约与墨浪中癫狂搏命的女子重合。
你离开的那个清晨,寒山在下雪。
你会不会感到冷?
秦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问出声,只是缓缓将长铍举过头顶。
风压骤降。
赴十方征的枪尖是暗红色的,鲜血凝固于青铜缝隙之中,再擦洗不净。薄薄一层霜花蔓上枪尖,而后霜化为冰、冰聚为雪、雪再凝为万丈寒川奔涌而下,构成仿佛连魂魄都能冻结的冷光。
赴十方征铸成四百九十余年,未曾杀人。
斩于此枪之下者,皆不配为人!
恍惚间,好似有苍老声音自耳畔响起。
“小妮子,你可惧杀人?”
秦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马镫,双足发力,整个人自马背腾跃而起。青鬃踏雪鳞角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落地的瞬间,四足已覆满冰甲,向上猛然跃起,将她送入更高处。
那是持枪者代代相传的姿态,与持剑者的优雅从容全然两样。
因它只为杀戮而生。
在这短暂滞空的时间里,青霜单臂后展,如雁张翼,枪身垂直于肩,枪尖遥指数百步外那道墨色身影。在她身后,外袍在风中如花朵绽放,鬓边散落的碎发被气流扯得笔直。
风从她手中的长铍旁流淌而过,好似也不敢触及那冰冷的枪尖。青铜握杆在她掌中缓缓弯出弧度,凤尾旗帜猎猎生风,龙虎兽首的每一缕毛发都随之燃起灼目的金芒。
它在欢喜,而秦思在走神。
她无端回忆起在寒山的最后一次相见,那个人安然喝下那碗掺了安神药的汤药,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都不去”。
她骗我。
秦思想。
她没有留在那里。
下一瞬,枪出如龙。赴十方征离手的瞬间,秦思听见自己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银白流光横贯百步战场,所过之处,连风都来不及避让,被生生撕开一道狭缝,发出尖锐鸣音。连铁石心中寄宿的龙威都不足以吞噬这一往无前的气势。
而姽婳娘子只来得及看清持枪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只剩一片死寂。
赴十方征贯入姽婳娘子的手腕,自皮肉正中没入,自腕骨缝隙中穿出,余势不竭,直至钉入她身后高台残存的立柱。
一声轻响,那凝聚着姽婳娘子魂魄与灵力的核心,轰然破碎。
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上她的躯壳,爬过手腕、小臂、肩胛、颈项,爬过额角、眉骨、眼睑、鼻梁。
她好似一尊被顽童打碎又被强行粘好的精致瓷像,却执着地不肯倒下,像口衔玉璧的败军之将,固执的守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即便是身处对立阵营,殷伤也为她此举动容,但他并不会分出半点时间为其哀悼。
因为那具身躯之中,仍有东西在跳动。
斩草不除根,必遭祸患。
姽婳娘子从未真正相信自己会败,五百年前不信,五百年后仍不信。这份至死不渝的、近乎疯癫的确信,被压缩、凝结、淬炼,最终蜷缩在灵魂深处,墨色的、纤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却倔强地不肯散去。
只要给她一个契机,她又将在数次光阴流转后再度归来。
好在殷伤看见它了。
夏政也看见了。
于是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商量,没有进行战术推演,没有殷伤式的“听我指令”与夏政式的“谨遵命令”。
只有一个眼神。
“——准备好了?”
“——嗯。”
白羽松文从已然破碎的腕间抽出,剑身依旧光洁如新,夏政虎口的血顺着剑镡流淌,将银白的雕羽染上淡淡绯红。
没有时间注意伤势,他只是将剑横于身前,剑尖遥指那仍在跳动的魂魄精髓。
他的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昏暗,过度消耗剑气与灵力让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好似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着自己的疲倦,不愿再被他榨取半点力量。
他却只感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手腕。
那是殷伤的手。
冰凉、修长、并不光滑、甚至带着浅淡的纸灰气味,指腹有常年写符磨出的薄茧。
此刻,这只手正穿过他微微颤抖的指缝,与他一同握住了白羽松文的剑柄。
“别动。”殷伤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鼻息吹动寒毛,近得仿佛就贴在他肩头。
夏政听话地没有动,于是他收获了一句带着些调笑意味的“好孩子”。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腕间涌入,比灵力更加古老,也更加高傲。
铁石心的蒲牢虚影不知何时已盘上殷伤的手臂,精铁浇筑的身躯在殷伤手中褪去金属的冷硬,如暖玉一般温软。它将尾尖盘绕在两人紧贴的手臂上,头颅顺着殷伤的脉络向下游走,直至越过两人交叠的指缝。
梅花烙印在此刻泛起暖意。引导它逐渐褪去锋芒过盛的犄角,通体流转起晨曦般温热的光芒。待它自殷伤指尖探出头颅,蹭过夏政手背那道仍在渗血的裂口,之时,它看着已然更像灵蛇而非天龙。
他温驯地盘上白羽松文的剑格,蜷缩于白羽之间,像倦鸟归于爱巢。
“神奇么?”殷伤的声音好似贴着他的耳朵,“我磨了老道士好久才学来的,本是留着压箱底,等你哪天看烦了我,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用来揍你一顿。”
他顿了顿,笑声有些沙哑。
“看来是用不上了。”
“将军府是你的家,只要你愿意。”夏政垂下眼帘,凝视着盘绕于剑格的那道金蛇。它很小,很安静,没有任何神兽应有的威严与压迫感。蜷缩在羽翼之中时甚至显得有些瑟缩,像初春刚从冻土中钻出的细藤。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龙威。
源自龙脉与神兽,高傲无比、威严无比,足以镇压一方邪祟,令百鬼退避、邪祟灭却。殷伤将它从铁石心上剥离、压缩、驯化,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凝成这一道纤弱的、温顺的、可以被刀兵承载的魂灵。
然后,他别别扭扭地把它交到了自己手里。就像当处把那张皱巴巴的请将护身符塞进他怀中。
“别辜负我啊。”
夏政听见那道声音前所未有地柔和,不由握紧剑柄,跟随心意的指引,缓缓挥下。
这不是他惯用的任何凌厉杀招。剑光只是随着锋刃游走,在触及姽婳娘子的刹那,轻轻缠绕上去。
如一条归乡的溪流跨越岁月的荒野,拥抱了另一条孤独的江河。
姽婳娘子的身躯在这一刻逐渐消散,眼中泛起刹那清明。五百年未曾散去的恨意、怨怼与不甘在此刻似乎变得无足轻重,融入了什么温热的东西,自她眼角落下。
比墨水轻盈,比墨水透明。
她忽然很想家,想念那个千万里之外的,不知是否还存在的故国。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细腻墨沙从她身上剥离,不向下坠落,而向上飘扬,像一场逆行的、错误的雪。
风起了。
五百年的异乡羁旅终于有了句读,她该回家了。
……
数个街区外,白石小桥边。
慌乱逃命的人群闹闹腾腾地拥挤而过,在士兵的引导下快速避至远处。偶有人回头遥望远处的战场,只能看见模糊光影、纷乱星点。
白石桥名为相念桥,并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只是数十年前,本城某位富商为伉俪祈福所建的祈福桥而已。
一顶青帷小轿就停在桥头,侧帘被一双柔荑轻轻撩起。
素白纤细又骨节分明,钝圆甲片上新染了寇丹,指侧因常年握笔留下薄薄一层茧子。
她试了试风的方向,片刻后,自空中剥出一缕灰黑气息,似捉住一片薄雪。浓烈的思念气息自其中溢散而出,被她随意掐灭,只剩余最纯净的气息。
轿厢中,林虚白睁开眼睛。
她仍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眉眼温柔,发髻温婉,淡淡樱色的唇角噙着浅淡的、不谙世事的笑意,仿佛只是冬游过程中途经此地、被乱民冲撞了轿辇的寻常闺秀。
只是那双满是算计与阴霾的眸子中,再找不出初见时的怯懦与腼腆。
墨色气息蜷缩于掌心,微弱而驯服,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幼兽。
这是返魂香中最为精纯,最为本源的存在,在墨人的传说中,它被称作“母亲的叹息”。凭借着这一缕气息庇佑,姽婳娘子的执念才能历经五百年而不散。
这是她等候了十数年的成果,为此,她付出了真心,付出了岁月,甚至付出了仅剩的血亲。
抱着画轴冲入火海的本该是她才对。
她其实从未被袭击过,实际上,尽管她找到姽婳娘子画像的那一日,的确有一缕魂魄想要置她于死地,她也凭借着灵巧的口舌轻松取得了她的信任,甚至配合着演了一场好戏,引来了那位单纯而忠心的玄鉴比丘。
她几乎没有做什么引导,就让她心甘情愿为了墨人族所谓的百年大计付出生命。
她替她感到惋惜,她远比工部的那两枚弃子有用的多,也比那些心怀鬼胎的墨人忠诚得多。
“愿你在字海中得享永久的安宁。”
“愿你在母神赐福的松柏林中得以安息。”
“辛苦了,请休息吧。”
林虚白轻声说着,言辞虔诚,语气却颇为平淡,像在谢一个替她跑腿的婢女。
她翻手将那一缕气息收入雕饰精美的琉璃瓶中,美目透过轿帘,久久地凝望着窗外。她看得这样认真,教人不禁怀疑,她永不会再回来。
久到轿外的嘈杂渐渐平息,久到金吾卫的铁蹄踏过长街、吆喝着临时封路闲人回避。久到太医署的医师驾驶着马车自软轿旁走过,细碎话语流入她的耳畔。
“……将军府的,肩胛裂了……管那么多,命好歹是保住了……”
林虚白的指尖在轿帘边缘停顿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她目送着马车远去,直至在街角转了弯,再看不见任何踪迹,才缓缓松开手,任由帘子垂下,遮住她全部视线。
“走吧。”她说。
轿夫抬起轿辇,迈开步子,青帷小轿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路,汇入夜色中零散归家的人流。
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