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画师大赛落幕一刻钟时,高台上所有的琉璃花尽数盛开。
脆而纤薄的琉璃被巧力拉伸、延展,如柔软丝绸般缠上青翠枝桠,舒张出矫揉造作的形体。贮存在高台之中的香料闷烧出浅淡烟气,随着中空琉璃管流淌而出,在结界内氤氲出细纱般轻盈的柔雾。
观赛台上,几位老评审已经就哪位画师适合点为本次比赛的三甲而争得不可开交。
佩戴琉璃叆叇的首席画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镜架,“工部出的题目,虽明面上考的是工笔画与设计图,本质上考核的内容却是极为全面的。既有山水,也有人物,杂以花鸟鱼虫、经典纹样。若一概以写实标准评价,岂不是太过狭隘?”
年迈画师借着水镜仔细观察着场中画师的作品,道:“即便如此,拉日巴仍然是竞争三甲的有力人选。唐卡画技本就是所有绘图手段中最为复杂精细的一类,甚至还会用到部分錾刻工艺。他此次绘制的是经典的九色鹿本生图,且以金漆反复上色,不论完成度还是精细度,在这批画师之中都可算是独占鳌头。”
“工部所考量的可不仅仅是工笔,想画好设计图,创新能力才是第一位的。”老翰林据理力争,“笑笑生虽说是野路子出身,性格油滑,但也只有这样的画师才更适合工部的需要,能够周旋于约方和受理方之间,在设计过程中尽可能保持个人风格与客观需要的平衡。”
“要按照你们这样说,九重楼岂不也符合需求?何况他还是世家出身,族中早有在朝为官的长辈,若直接点了他来,都不需要咱们出手,他家长辈自己就把未来的路都铺好了。”坐在上首的一位中年女画师明显带着不满的语气道。
“嘿,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说话……”
评审之间一时闹作一团,气焰嚣张的老顽童们遇见了一帮比他们还要执拗的老顽固,互相捉对辩论,到最后愈辩愈不服,几乎要彼此揪着胡子眉毛打将起来。楚柯看着这样难得的滑稽景象,从伴伴奉上的果盘中取了枚红心荔枝,剩下的随意挥了挥手,散给身旁陪坐的官员。
且不说中书令、门下侍中这几位相才,六部尚书也几乎来了个遍,独有兵部尚书性格刚直,又是武夫出身,自觉玩不来这些文人意趣,索性称病告假,只派了个无品无级的师爷前来凑数。余下四部尚书此刻正围着工部尚书与侍郎这对父子,口中虽互相吹捧着,眼神里隐隐又带着些比试的意味。
说到底,工部虽在六部之中排行最末,却也是与凡俗黔首接触最为密切的,经此次大赛后更是在百姓中的威望也水涨船高起来,不怪尚书满脸洋洋自得,大谈经营理念来。
而他宝贝得不得了的乖儿子此刻却是一幅噤若寒蝉的模样,问他话语,他也不搭理,实在逼得紧了,才以“身体不适”“方才出神”“关注比赛”等理由搪塞过去。
守在楚柯身边的邱晨和柳澈彼此对视一眼,更加提高了对他的戒备。
距比赛结束还有尚有一柱香的时候,终于有人率先完成了画作。
听闻宣布有人交出答卷的锣声,工部尚书面色微变,倒是没有表现得太过急切,而侍郎却登时紧张起来,也顾不得身旁众人异样的眼光,扑到栏杆边,眼珠子在整个场地上来回巡视。待确定完成画作的是那位画师“无名”,才好似松了口气,从侍从手中取过一只五彩小钟,也不管是什么,就滚动着喉结一饮而尽。
侍从恭谨地撤下了已被喝空的杯盏,只是在离场之前,不着痕迹地向着两位术士展示了空荡荡的杯子。
与此同时,又一只木鸟自观赛台背侧飞出,在高空中盘旋数圈,向着城外飞去。
人群中,部分观众逐渐撤离,只是人数太少,并不足以让有心者观察到明显的异样。殷伤站在酒肆窗边,默默计数了自己觉得易容术与潜伏术还需改进的几人,随手列了张清单给银锈。
体恤下属的指挥使银锈对他这种行为表示了强烈谴责。
崇尚有教无类的教育家银锈否定了邪恶越狱犯殷伤给出的加训提案。
自由的代言者、休沐的捍卫者银锈大人向殷伤发起了势如狂澜的总攻!
鼻青脸肿、哑口无言的阶下囚银锈接受了丧权辱国的集体培训协定。
包厢中其余各人对此评价:不自量力。
“我不在的这三年里,你究竟在怎么训练他们?”饶是聪慧如殷伤,此刻也有些疑惑,“怎么都和瘫了三年似的,连最基础的潜伏术都做的漏洞百出,若是被人察觉了,临时修改计划可怎么办?”
他似是动了真怒,雪白皮肤上染起娇嫩的红。惨遭制裁的银锈不敢回嘴,只能将自己大块头的身躯缩在烟草川身后,露出一双英气中带着点委屈的眼睛,巴巴地望向自家公子身后挂着笑意看戏的夏政。
“从赴雪军的标准来说,他们其实潜伏得还算不错。”夏政给出了相对公正的评价,“或许还有改进的空间,但也不至于被贬低得一无是处。”
“修明司和赴雪军能是一个样子么?”殷伤见他居然反驳了自己的观点,登时将怒火转移到了他身上,“赴雪军干的是光明正大的活计,修明司可多得是行走黑暗、刀尖舔血的任务,到时因为伪装的纰漏出了事,是你还是我能够赔他一条命?”
夏政陷入沉默,用考量的眼神端详着殷伤。殷伤被他突如其来的审视盯得后脊一层层刷上冷意,犹是嘴硬,用眼神迎面反击回去。
“你从前好似不像这样瞻前顾后。”夏政眉目间带着些许沉凝。
他这样的表述已经是尽力斟酌之后的产物。过去的殷伤何止是不会瞻前顾后,他就是个在一切任务开始之前就用穷举法预设所有可能发生的现象,而后完全按照预想方案执行,将思维与武力分得一清二楚的莽夫谋士。
至于因修明司术士自身良莠不齐的综合能力而导致的战损,虽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并确实会将他们训斥得狗血淋头甚至发配去苦修,但从不会大规模如此细致的挑人出来进行专门培养。
说到底,殷伤还是不似从前了。
但这样也好,不必将一切责任担在己身,也开始逐渐放权于人,当初天南海北处处降妖除魔的殷念痕固然霸气,如今闲适慵懒的殷伤也足够可爱。
并不待他多想,殷伤伸手强行拨开他的头面,将他的目光引至场中。
锣声接连响起,上交了画卷的诸位画师已然回归画案边坐好,或有垂眸思索何去何从的,或有自知不足满脸落寞的,更有性子活络、这几日已然结为好友的,相约赛后同去酒肆瓦舍好好耍子一番,也不负来琳琅京走上一遭。
一切都如此鲜亮,如此热切,如此青春。
倘若封老爷子没有在宣布时间归零时忽然捂住胸口,从高台上坠落的话。
……
返魂香,初嗅时神思灵敏,可激发灵感,久之则乱人心绪,阻塞经络,以致四肢无力,不能自控。
工部尚书虽不可能找出如此众多珍贵的返魂香塞进高台中,但倚靠自身的精湛技艺,加之工部库房中近乎无穷无尽的原料供给,想模仿出没有返魂效果的劣质版本返魂香,也并不很让人意外。
封老爷子从高台坠落的瞬间,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近在咫尺的画师,实际上即便他们反应过来也并没有什么意义,让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救另一个年迈体衰的人,本就是抱薪救火。
始终隐在琉璃花枝阴影中的御前侍卫在此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两道玄色身影如鹞鹰掠地,凌空接住极速下坠的圆滚身躯,旋身卸力。而后拔刀相护,一叠声喊着速传太医。
而他们的呼叫声很快就被更大的嘈杂淹没。
这些劣质的返魂香仿品终于在预热许久后展露出了惑乱人心的一面,将獠牙对准面前手无寸铁的书生们。停在半空的画笔接连坠地,笔尖饱蘸的墨汁吧嗒一声落在好容易完成的画卷上,又骨碌碌滚到角落里。
与画具一同倒地的,还有诸位形貌各异、着装不一的画师。抵抗力稍差的,眼眸已然开始涣散,面上浮现出迷离而惊恐的神色,即便少数有着修为傍身的还在勉力坚持,额头也已然沁出细密汗珠,跌坐在地。
而真正的异变,此刻才轰然降临。
“咔哒。”
不知是谁台上的上好砚台率先炸裂,乌黑墨汁如灵蛇般逆流升空,凝作形体不定的一团。紧接着,满架白瓷颜料罐齐齐炸裂,笔洗与墨池一同沸腾。朱砂、石青、藤黄、蛤粉,无数色彩挣脱容器束缚,化作斑斓溪流汇向赛场中央。深邃的墨与缤纷的色在空中扭曲、交融,渐渐勾勒出一个修长而模糊的女性轮廓。
那身影高挑而窈窕,长发如瀑,虽由最纯粹的墨色构成,衣袂裙裾间却仿佛流淌着整片星河。
彩雾氤氲中,浮出一个极柔极美的面相来。
殷伤远远望着那道身影,手中不由用力,生生将一只青花瓷杯碾作齑粉,才发觉指尖一暖。施舍眼神余光看去,夏政正珍而重之地捏着他的手,掌纹交叠着,好似命运也随之重合。
殷伤第一时间想要甩开他的手,不知为何,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鼻间意味不明地轻轻哼了一声。
银锈在他身后挤眉弄眼起来,红衣郎中看着似乎有些郁闷,旋即被沐追递端上来的水镜吸引了注意力。
场中颜料构成的人形逐渐自水镜中显出清晰面容,眉黛远山、秋水剪瞳,唇瓣略着粉白,似藕花,又似落霞。
这无疑是一张年轻而貌美的脸庞,即便与全琳琅京的花魁相比,也全然不落下风。更有一丝威严气息萦绕于眉宇之间,衬得眉眼愈利、唇线愈薄,少了几分妩媚娇柔,又添了几缕幽邃沉稳。
好端端一张脸,红衣郎中却只觉越看越怪异,直到烟草川轻轻“咦”了一声,凑近了仔细观瞧,才算点醒了他。
“这分明是个男人的骨相啊。”烟草川手掌微曲,模拟着对方面部的弧度,疑惑道:“男生女相也不是这样的,倒像强行把女子的肉身套在了男人的骨架上,即便已经用脂粉努力修饰棱角,也藏不住骨骼走向的本质呀。”
的确如此!红衣郎中不由拍手,心头疑惑迎刃而解。然而紧随其后的,便是另一个问题。
为何如此?
从仅存的墨人相关文献中,不难看出姽婳娘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美人,绝不掺半点假。若非如此,红衣郎中几乎要猜测这是个男扮女装的故事了。
“简单啊。”殷伤却好似看出他的疑惑,眼眸顶着远处高空中的身影,冷声开口。
“有人有私心,而有人借了这份私心,可借了私心的人却不知道,被他借了私心的人,其实还有着远超他想象的,更大的私心。”
他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又颇为绕口,但夏政听明白了他的含义。
“的确。”他喟叹道。
“除却那些女性的特质,这张脸,倒也像极了合心。”
只是终归缺了灵魂。
画虎不成而已。
合心是男子,面容更清俊温和,眉眼间总含着洞察世情的通透与些许悲悯的倦意,身为太子舍人时,更是满身裹挟着清朗淡雅的书卷气,像诗人,更像一支含苞待放,被蓄养于金器之中的桂花。而空中这墨影凝聚的面容,依稀是合心的骨相轮廓,却更显柔美精致,且将五百年的孤寂与怨怼尽数沉淀于眉宇间,故总带着教人读不懂的缠绵。
“一队护驾——”
“二队疏散百姓!”
“其余修明司所属,结阵!”
有序的呼喝与整齐的踏步声撕裂了短暂的混乱。早已待命的修明司术士从各个角落涌出,一部分引导慌乱的观众撤离,遇见不配合的干脆当场敲晕或者催眠了事——毕竟修明司在百姓眼中也从不是什么怀柔的部门。另一部分则手持制式法器,迅速结成繁复而规整的阵法,各色灵力拧成一道道锁链,缠绕向空中的墨影以及那些趁着混乱,想要浑水摸鱼发一笔横财的家伙。
这熟稔流畅、乱中有序的布置,倒好似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捉对配合倒是还未生疏。”酒肆上,殷伤如此评价道。
“没法和公子在时的五方大阵相比,五个阵眼在这几年中走了三个,只剩金杀位的我和火惩位的右副使,无论如何也撑不起来。”银锈在他身后有些无奈地摊开手,“这也不能怪他们,虽不在修明司,却也是除魔卫道匡扶正义,甚至因为不必考虑官家牵绊,还更加自由些。”
“可我只看见最多五十名术士。”殷伤抬手打断了他的解释,斜着眼睛看他,道:“怎么,当初算我出狱后去了哪里都要三百术士一起演戏,如今怎么只来了这些人?”
银锈有些心虚地撇开视线。
还是夏政善解人意,替他辩白了几句“”“人多了不易潜伏,也容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何况,人不在多,贵在彼此默契配合,能做到心有灵犀。你且看,那身影不是已经被控制了么?”
他遥遥一指,点向半空中已然锁链缠身,神色略显呆滞的颜料假身。
殷伤却只是微锁眉头,迟疑片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抬头看向夏政,认真道:“带我去观赛台。”
“快!”
……
与此同时,观赛台上,已被一片死寂笼罩。
几乎与场中异变同时的,工部尚书身周猛然掀起阵阵气浪,震开环绕吹捧的官员,原本富态红润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如蜡般融化,最终转为翻涌的漆黑墨汁,裹起一柄寒芒四射的利刃,向龙椅蹿去。
“护驾!”
向来为人窝囊的伴伴此刻竟然面不改色,手臂一挥浮尘,护在楚柯面前。而随着他的指令,环绕在观赛台周边负责警备的御林军与术士们纷至沓来,迅速将周边重臣护至远离纷争的地方,撑起结界保护。
而一直盯着工部尚书的柳澈与邱晨则如鬼魅般截在墨影之前。柳澈双剑出鞘,凌厉剑光化作两道交错的柔韧银网,层层裹向墨影。邱晨的六合大枪则如毒龙出洞,枪尖震颤着,精准刺向墨影核心。
能随时跟在修明司当代指挥使身边,甚至被委以守护天子的重任。这对被同道中人戏称为雌雄双煞的年轻术士虽在殷伤眼中仍显得青涩,却也的确不负银锈对他们寄予的厚望,成功牵制住工部尚书行动的同时,甚至还互相配合着,以十足默契将他困于原位,不得寸进。
楚柯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触了个来回,看向面前这激战画面的眼神轻蔑,如同在观赏滑稽可笑的猴戏,气焰滔天的忤逆者于他而言似乎只是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除了将观赛台上搅得一团糟乱以外,没有任何威胁。
倒是远处空中堪称僭越的家伙看着着实让他心烦,楚柯指尖捻着一枚荔枝核,强压住为此升腾的燥意。
他们怎么敢用这样的方式来玷污合心在他眼中的形象?
果核被他无意间流露出的锋锐气息切得粉碎。
工部尚书并不擅长战斗,无非是借着化入阴影的能力横冲直撞,单论战力,连经过基本训练的士兵都不如。当然,让一个整日与木方、玉料、香药和石材打交道的高官同时掌握着娴熟的刺杀技巧,本身也是件可笑的事情。不过数招之后,邱晨手中六合大枪略卖个破绽,便趁他跃出阴影的间隙,一枪穿透琵琶骨,将他钉在梁柱上。淋漓热血顺着官袍柔滑的面料流淌而下,在他自己的影子上积成一片小小血泊。
工部侍郎也被人钳着手臂带了上来,双臂关节反绕至身后,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眼神却诡异得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略显癫狂的平静。
他并未参与自己父亲方才丧心病狂又以卵击石的行为,但这也并不因为他比自己的父亲聪明多少。
“有人下毒!”他在人群中寻找着方才端走小钟的侍从,口中辩驳着,“我是朝廷命官,有人给我下了毒!你们不去抓下毒的人,为何抓我!”
他以希冀的目光看向前不久还试图攀附他的官员们,收获的却只有畏惧与厌恶。满心优悦在瞬息间被击得粉碎,前一瞬还是众星捧月一般高高在上的年轻才俊,此刻沦为阶下囚,又有谁会在意?
怕是连避之都唯恐不及。
“我是被冤枉的啊,我也不知道这老不死的要做什么!你们不要抓我啊,不要啊!”
他这样哀嚎着,试图膝行着去蹭龙袍衣角,乞求宽恕。可术士与御林军又怎么会放任他去争取宽恕的机会,伸手扒在他肩头,强行把他拖曳到稍远的位置。
“钱侍郎何故这样摇尾乞怜,真是半点也不顾及体面。”
观赛台入口处的护卫自行分开一道通路,众人被这声音吸引,多数人只觉莫名耳熟,有些曾因过失而遭盘问、罢黜、削俸的,还未见人,背后不由自主渗出几点薄汗。
转头看去,一身天青常服的青霜将军正缓步踏上高台,身后跟着发色深青、垂着眸子的府中幕僚,那张妖媚俊逸却又略带不近人情的脸庞,教他们不由想起曾经被笼罩在名为“殷伤”的阴影之下的恐惧。
方才那声嘲讽,不消说,自然出自他口。
那杀才犯了大过,如今还好端端被押在均台之中呢。大多数人选择这样安慰自己,偷眼去看楚柯的反应,见他面色如常,甚至略显和缓,才松了口气,心中劝告自己莫要因为一个面容相似的家伙就被杯弓蛇影吓倒。
是了,青霜将军一向和那厮不对付,又怎会带他来此呢。
“啊,我忘了。”殷伤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下了现场所有的嘈杂,顶着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惊讶目光走到工部侍郎面前,抬手捏住他的颌关节,强迫他张开嘴、抬起头来。
他满意地观察着对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抖,听见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咕噜声。
“嗬,嗬……”
钱侍郎的呼吸粗重,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殷伤,露出惊恐的神情。
“你是殷——”
殷伤面带微笑地碾碎他一侧颌骨,在他身侧,夏政向楚柯微微弯腰行礼,对身旁堪称刑讯的行为置若罔闻。
“末将自知救驾来迟,特请了望月山人前来协助问询,以期为陛下分忧。”他不卑不亢道。
楚柯扬了扬手,好脾气道:“随意处置。”
修明司抓的人,交给将军府讯问,在场官员隐约咂摸出这其中隐约有些不对,却碍于天子发话,且修明司的术士自身也未对此提出异议,只得互相比划着缄默的手势,保持旁观姿态。
“钱氏也算本朝有名的巧匠世家,如今更是爬到正二品的官职。我倒很好奇,两位究竟有何不满,才会做出此等败坏纲常、妄图倾覆的事情来。”
殷伤似是随口发问,与钱侍郎对视的眼眸中却好似有着无数金环在旋转。眩晕而繁密的花纹倒映在对方眼底,恍惚间,让他感到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我和爹都是墨人贵族后代,天生流淌着比你们这些低贱短生种高贵的血统。本已忍气吞声任人摆布,只一心想光耀门楣,可即便被召入工部,做的也尽是些修桥补路、营造器物的琐碎差事……”
他语无伦次,字里行间满是狂妄与贪婪,丝毫不掩盖自己那卑劣的心思,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愈发苍白与惶恐的神情,即便拼尽全力想要闭紧牙关,却也无论如何也停不住倾诉。
那只大手似乎在攥着他的脖子向上滑动,将他埋在心底的所有腌臜事物尽数挤压而出。
“逆子,你如何敢口出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