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案仍是按照上次比赛时的形式规整排布,只是将空置的几张画案推到最边缘,也并没有添置新的暖炉、蟹爪笔与鼠须笔。平整稍硬的冰雪熟宣搭在一侧,用金屑锁了边,静待被人染上缤纷色彩,以工笔描绘纤毫景致。
高台再次变幻,百兽与百鸟次第隐入内侧,机巧运转之间,淡青琉璃烧制的百草生长而出,逐渐变得繁盛葱茏,而后结出含羞花苞,随一缕幽香泄露而缓缓绽开,吐出纯金嵌宝的花蕊。
和缓鼓声与花朵绽放同时响起,逐渐转得急促,几乎连作一线,而后是琴、筝、箜篌、琵琶。细如蛛网的弦丝被琉璃叶片波动,流淌出舒缓而和谐的雅乐。
工部委派的官员就在此时登上高台,微圆的脸庞上顶着一只酒糟红鼻,笑呵呵的面貌甚是讨人喜欢,是个慈祥而面善的形象。
这样良好的第一印象终结于他的发言。惯例的大段感慨、赞美与歌功颂德让殷伤听得昏昏欲睡,连典雅的丝竹声也好似化作催人入梦的摇篮曲,从甜美的梦乡中伸出玫瑰色的、棉花充填成的柔软手掌,将他拖入无尽的梦魇之中。
而后,如雷霆炸响的鼓掌与喝彩声成功将他拉回现实。
“工部果然把最精妙的变化留给了自己。”银锈听着现场群众的欢呼声,挠了挠耳朵,“只是这老爷子讲话也忒催眠了些,他们平日议事难不成都要在桌子下面猛掐自己大腿来保持清醒么?”
红衣郎中毕竟曾与他共事一场,还算了解,解释道:“这位是工部大名鼎鼎的‘小公输’封老爷子,极善雕刻,极好美酒,极喜热闹。据说祖上有着梦貘族血统,隔了数代在他身上表现出来,便是这样催人入梦的能力。”
“那为什么还偏偏选他上来,专门为了给人下马威啊?”烟草川正巧回了房间,看见所有人的饺子碗都干干净净,疑惑道:“饺子这么好吃么?我去厨房也没多久……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包——”
银锈的寒毛在听见他说起饺子时就集体立了起来,尖叫着想把自己从毛囊里拔出来。不等烟草川说完,连忙从座位上弹起,将他好生扶着坐下,顺便送上捶背捏腿的小福利,搪塞道:“你是学针灸的,手金贵,可别浪费在庖厨上了。其实本来也轮不到他来,只是这高台是工部尚书亲自设计的,既能满足刑部威严、礼部雄伟、工部精巧的需求,又符合了三场比试的核心点,也就是测试人像、山水与工笔。其他衙门来的都是侍郎坐镇,他总不好亲自上手,而另一位侍郎又恰好是他儿子,派他主持多少有些内举不避亲的味道在,索性就请了封老爷子出马咯。”
“指挥使大人消息倒是灵通。”红衣郎中看着他望向烟草川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只好将头转向窗外,好巧不巧又对上了殷伤探究的眼神。
于是他狼狈地低下头来,掩盖住自己满眼兵荒马乱。
在冗长的开幕仪式之后,第三场比试终于拉开了帷幕。
出人意料的是,不同于前两场比试划定考核范围的选拔方式,御林军抬着披红挂彩的一段水缸粗细的象牙,在封老爷子的指挥下放到高台前方,正对着等候考核题目的众多画师。
“罔象之牙?”红衣郎中屏气凝神,提高目力,看清了牙根处赤红色的圆转花纹,“这可是驱幻除迷的好东西,南方琉璃部落特产。看这牙轮,取牙象少说得有三百年的修为才会自然脱落,再看雀丝,也要存储百年以上才能生出。”
银锈捏着烟草川的肩,手掌不老实地缓缓挪向他的颈侧,“这么贵重,即便当作国礼都绰绰有余了吧。”
“它本身就是一件国礼。”夏政再翻过一页棋谱。
“将军这么肯定?”银锈疑惑道。
殷伤斜着眼睛觑他,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道:“因为牙尖就在他私人宝库里摆着,沐追前些日子常做噩梦,被楚墓翻出来给他做了个象牙枕。”
沐追歪了歪头,笑出八颗白牙。
“第三轮赛事,其名为‘天命鬼工’,此象牙乃是本朝初立之时,太祖皇帝巡狩四方,于南方会见琉璃部族,以奇机巧匠折服其首领,结永世之好。后琉璃部族进献珍宝若干,以贺天下太平,其中有一只异兽幼崽,名曰罔象,在皇家园林中生长百年,脱落一双象牙。彼时天子将其一赠回琉璃部族,以示邦交友好,剩下的那一支,则分为多份,或留存宫中,或赏与王公大臣。”
“今次比赛,为表重视,工部将其请出,由老夫亲自雕琢一百单八层鬼工象牙球,以志今朝。然老夫才疏学浅,尤其不精丹青之道,今日便借此良机,邀请诸位年轻俊彦,以花鸟鱼虫为核心,设计各个图层的纹样。”
“本赛限时一个时辰,要求画作中至少包含一人、一树、一花鸟。届时,不论成品如何,老夫都将亲手将其原封不动地雕入球体之中。”
他露出一个和煦纯良却怎么看都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高抬两袖,道:“诸位儿郎,请吧。”
“对了,本次画作,可以署名。”
一时间,场内鸦雀无声,场外好似炒豆的砂铁锅中泼了一瓢花椒水,既吵且燥,甚至因为一些小小争议,显露出一团团如花椒爆开一般的忙乱纠纷来。
国礼为材,国手雕琢,这几乎相当于是在告诉世人,即将成就的作品将是一间传世珍宝。坦白来说,在场的画师即便有幸被选为官员,以后也很难接触到如此高规格的画像邀约,更罔论那些已经不太可能被选中的画师——这几乎是他们此生的巅峰时刻。
而可以署名又意味着什么?
画师其实在本朝的地位其实并不算高,即便在场者皆是各地声名鹊起的大师级人物,终究也只是士农工商中排行第三的工匠而已。即便有幸参与壁画绘制与图书编撰,也无权留下姓名。
而这样一件未来的国宝居然允许他们在设计图上署名,甚至最终会一同雕刻于球体之中。
这可是留名千古的机会啊,即便再微小的错漏,都可能在数百年后被人引为笑谈,甚至影响后人对他们所处时代的评价。
这如何不让他们慎重。
一时间,无人敢轻易下笔。
除了似乎早就有所准备的画师“无名”。
封老爷子看着满场沉思的画师,藏在花白胡须后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按在高台侧面一朵琉璃花上,释放出储存多日的,工部为此次大赛特调的安神香。
香气凝而不散,很快覆盖了整个赛场,却没有半点泄露到观众区域。
设计是个苦差事,限时设计更是极费脑力的活计。尚书大人这次的设计体贴入微,甚至还专门藏了随花枝伸展而逐渐开启的暗格,以便在最后一场比赛时体现出工部有别于刑部和礼部的温柔体贴、以人为本。
试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满树琉璃花朵盛开,散发出安神静气的熏香来缓解画师的焦虑与紧张。愈至赛程末尾,香气便愈发浓郁,效果也更为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