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善解人意的设计。
封老爷子满意地抽了抽鼻子。
唔,这香料还是松柏味的,他喜欢。
……
台上画师屏息凝神揣摩画作,台下的观者之中,也有人在紧锣密鼓地执行上司的安排。
陈子瞻揣着一包特制黑火,透过房屋间的缝隙看向熙熙攘攘的赛场,不留神与迎面而来的行人撞了个满怀,好在对方也没和他计较,口中连连说着“抱歉抱歉”,好脾气地绕过他,向远处走去。
这是陈子瞻在工部任职的第七年,他的官职并未与前七年有任何不同,依旧是最底层谁都可以欺压的皂吏。
或许他也与七年前有所不同,毕竟,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在工部的前途也愈发渺茫。总有无数比他年轻、比他更有才干的少年挤破了头想要在六部谋得一官半职,与他们相比,他并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于是他只能做旁人不愿做的苦力,尽可能压榨自己的休沐时间,减少自身需求,试图在凶险官场中留得一席之地。
他今日的任务是在比赛宣布时间结束之时准时在周边街区点燃特制焰火,并不算多么艰难的差事,只是没什么油水,且会错失和比赛画师打好关系的机会,才最终落到了他的头上。
而他又能反驳些什么呢?不过是点头应许,道一句上官英明。
焰火的发射装置早已设定好,只是为了防止周边人员失误引燃,才迟迟没有装填火药。而他要做的,就是将工部专为此次比赛研制的火药筒塞入点火装置,等待指令传来,再通过捻线统一点燃。
想及此处,他按了按怀中的黑火,面上露出些许笑容。
他是惯会调解自身情绪的,虽说后世提及此事之时绝无他的名姓在内,但他好歹能看一场烟花。
他曾在工部试验时观赏过一次特制烟花,端得是绚烂缤纷、异香扑鼻,炸出的星火可于高空中悬浮一刻而不熄灭,垂下烟絮万缕,恰如漫天繁星璀璨,自天际滑落,撒出遍地繁华。
那定然是极美的画面。
他这样想着,满怀憧憬向远方走去。浑然不知隔着半条长街,先前与他相撞的年轻人正从怀中摸出与他所持一模一样的火药筒,在手中掂了一掂,丢给街角云吞小铺卖力擦着桌子的伙计。
伙计接住火药筒,向他隐晦地做了个手势,点点头,将火药筒用手巾盖着,丢进灶台里一处没有火的灶坑之中。
正挨着火苗裹馄饨的厨子抬手拉下风箱上的把手,灶台下无声裂开一条暗门,机关齿轮相继传动,将火药筒经由暗道送入远处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中。
利刃划破竹筒与纸壳,黑火被到入平底瓷盘中,送到茶馆老掌柜的面前。
“硫磺、焰硝、桐油、木炭、黄蜡、水银、铜绿、乌头……”老掌柜闭着眼睛,满脸陶醉的模样,逐一列出黑火成分。
末了,他低低叹息一声,有些怀念地说道:“顶级的好黑火,可惜里面掺了脏东西,生生糟蹋了。”
一直守在他身侧的术士对视一眼,一人抄起药铲与药镊开始取样,另一人起身抓住停在檐下的木鸟,举到窗口。
“证据已经取到,准备下一步行动。”
他对着木鸟低声说道,抛鸟上房,向远处飞去。木鸟拍打着翅膀,风驰电掣穿过街巷,引得来往行人抬头观瞧。经过酒肆之时,恰被一直望着窗口的银锈看到。
“果然在烟花中掺了香粉,工部那对父子还真是单纯,能混到这等官职,也算他家学渊博,又蒙祖荫了。”他冷笑说道。
殷伤施施然起身,将身子探出窗外,看向远处高台上已经近乎完全绽放的琉璃花朵,“能用寻常香料拟造出类似返魂香的气味,甚至能以此搭建可供灵力流转的通路,手段已经是难得了。若再让他长了颗灵巧的脑袋,官场还能容得下他?”
“进一步,就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退一步,就是籍籍无名的小卒子,他如今这官职倒是刚刚好。只可惜人心不足,想着借他人之手一飞冲天,反而成了任人摆布的提线傀儡。”
夏政揉了揉眉心,楚墓适时递上温水浸湿的帕子供他擦拭脸颊,轻声道:“只是可惜工部筹划半载有余的这场比赛了,罔象牙制成的鬼工球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这简单。”殷伤凑到他身边,好似没有骨头一般挂在他肩头,唇瓣蹭过他的耳畔。
“叫我一声好听的,我把这事情摆平了,再亲手给你雕一个,如何?”
夏政低垂眼眸,“诸多同僚都在,此刻似乎还不是你露面的时机。”
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凝望着殷伤那双深灰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慌乱。
能让宠辱不惊的前指挥使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也不算亏了。
“我今日带了剑。”他缓缓道,“不论发生什么,有我在。”
殷伤久久凝望着他,转头一哂。
“行吧,能让青霜将军给我当个护卫,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