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大赛最后一日的赛程,正定于冬祭当日。
冬祭源于上古时期驱除灾疫、祈求丰收的典仪,古时的这一日,天子须亲登祭坛,击鼓祝颂,祈求百病消解、五谷丰登。在千百年的发展与繁衍中,又添加了祭祀先祖、灶火、河堤、沟渠与益虫的内容,算是寒风凛冽、万物蛰伏的冬日里最为盛大的祭祀典礼之一。
而时至今日,冬祭的绝大部分职能其实已经融入年祭之中,但仍有三项习俗未改,成为如今宣告冬祭来临的标志。
击鼓、绘虫、裹娇耳。
击鼓除病,绘虫祈丰,至于娇耳,也就是饺子……我们只能说,中原人总会喜欢把节日同美食挂钩的。
“来来来接一下,都尝尝我的手艺。”
烟草川用手肘顶开雕花门扇,双手托举着两个摇摇欲坠的硕大红漆托盘走入酒楼临街包厢之中,沐追跟在他身后关好房门,尽管并未作出任何评价,但仅从他担忧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他对烟草川的厨艺并没有像对他的医术那样认可。
而烟草川又怎会知晓他的想法,喜气洋洋地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碗饺子,最终走到窗边,敲了敲满心扑在窗外赛场的银锈的脑袋,趁他转头时,捏起一只圆鼓鼓、胖乎乎、热气腾腾,卖相颇为不错的水饺,塞进他的嘴里。
“在我家那边,只要逢着节庆,必然少不了饺子——我是没做过啦,往年都是家里长辈动手,但身为东海小神厨,又旁观过那么多次,便是看也看会了。”他笑眯眯地说着,连托盘带碗筷塞入银锈手中,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
银锈试探着嚼了两口,表情略有僵硬,但很快就被他掩盖过去,闭着眼睛,仿佛颇为享受般夸赞道:“调味浓郁,鲜香味美。”
“真的?”烟草川似乎并不完全信任他,转头用探索的眼神看向包厢内其他人。
“味道轻盈,完美激发食物本味。”坐在红木方桌边研究食单的楚墓评价道。
不知自己为何会被邀请而来,因为陌生而略显局促与戒备的红衣郎中坐在方桌另一头,指尖盘着核桃,很给面子地囫囵塞了一口,边嚼边道:“肉馅饱满,口感弹牙。”
“鲜嫩多汁。”夏政正在窗边对着天光翻阅一本古棋谱,碗中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
殷伤就坐在他身侧,用衣袖掩着口鼻,声音有些含糊地说道:“绵软入味,入口即化”
虽说众人评价的方向似乎不一而足,但在修辞学学得不甚精通的烟草川看来,都可归入“夸赞”的行列中。他于是露出灿烂笑容,连耳鳍也微微扬起,欢快道:“看来我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嘛。”
沐追狐疑地扫视着厢房内诸人平静自然的表情,仿佛方才凌乱而急促的心跳并非出自他们,试探着端起一碗,准备尝一尝这交口称赞的饺子味道究竟如何,余光却见楚墓和自家公子都给自己使了眼色,当即心中警铃大作,放下碗筷,转向烟草川,乖巧道:“哥哥,我忽然想起咱们好像忘了熄灭灶火,要不要去厨房看看?”
这支开人的理由着实有些牵强,好在沉浸于喜悦当中的烟草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迈着轻快步子,哼着家乡小曲,随他出了包厢,顺手合上门扉。
听得脚步声远去,银锈用力抹了抹脸,生来带着几分弧度的唇角耷拉下来,一幅要哭不哭、无可奈何的神色。
“盐放多了。”他实话实说。
“盐放少了。”楚墓看着碗中剩余的饺子,直接招来一团火焰烧了个干干净净。
“肉馅没有剁碎。”红衣郎中推开手边的瓷碗,似乎有些反胃。
夏政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棋谱,“我没吃,不过看碗里的状态,似乎全都破了口。”
“我碗里的彻底煮烂了。”殷伤挪开袖子,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众人碗中的饺子各有各的艰辛历程,于是,此刻仍旧浑然不觉,一下下向嘴里扒拉食物的人,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一时间,秦思成了整个包厢的焦点。而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刻板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眼眸无神地望向窗外。
不似呆滞,更像思索。
细看之下,不过几日工夫,她似乎消瘦不少,也没了变着花样折腾发髻的心思,只随意扎了个端正的高挑马尾,几缕碎发垂在侧颊,愈发衬得她眉带秋霜、玉容寂寞、瘦比黄花。
房中一时静寂,只听得竹筷与碗底的剐蹭声。终究是夏政看不过自家妹妹这样作践自己,放下棋谱,绕到她身侧,轻轻夺下碗筷。
“不必自责,你已经将自己能做的一切都做到最好了。”
他柔声安慰着,指尖有韵律地在她后颈处抚过,原本僵硬而淤塞的肌肉被柔和劲道推开,渐渐变得和缓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
秦思逐渐低下头,试图将自己埋入双臂之中,肩胛轻轻耸动。
屋中其余闲杂人等自觉地转开了视线。
……
寒山的收网行动非常顺利,在返魂香巨大的吸引力下,不论是被蛊惑着燃起嗜血欲望的墨人,还是心怀鬼胎想要抢夺返魂香的混血儿,都卯足了劲儿想要冲至枕蕨庵,将彼处的一切收入囊中。殷伤正是看中他们这样急切的欲望,见寒山游人稀少、环境清幽,便依托山势设下只可进而不可出的结界,又邀请众人按照四象方位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擒获纯血墨人一十九名、混血后代七十四名,不仅将修明司今年的捉妖指标超额完成,还因收押人数过多,“不得已”向大理寺和刑部临时借调了许多狱卒。虽不能在外声张,却也让银锈在司刑、司狱、司法的同僚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