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的面色中透出几分古怪,终究是顾及老人家脆弱的身躯,没有说出自己对于林虚白和秦思之间关系的揣测。
而师太仿佛也沉浸在追忆似水流年之中,手掌向前伸出,好似在抚摸一张悬浮于空中的脸庞。
“我等是为苟活而折翼的鸦,可真正向往自由的鸟儿,如何甘心囚于一隅?”
“玄汀热爱自己的种族,也热爱着人间的一切,加之身怀六甲,情绪本就不稳。听闻屠杀的消息,万念俱灰之下,选择了最无奈,也最无助的解法。”
“她将自己未成形的孩子剖出,以从故乡带来的字海之水包裹,倾尽自身灵韵,剥离她体内属于墨人的血脉。她或许是以为,凭借这样的方式,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不必因为混血的身份而牵扯进两族的仇恨。”
师太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如运转至极速的机关崩裂齿轮,陷入沉寂。
“而后她自尽了。”
“那么怕疼的孩子,居然选择了割腕这样痛苦的死法。我们找到她时,她的血已经流干。遗书就在手边,恳求我们找机会带着孩子避开轮回,让她以人族的身份降生。”
“她的遗书上说,孩子应当名为虚白。”
“虚幻缥缈而洁白无瑕者,云也。”
“我愿她不必背负仇恨与忏悔,如一朵洁净的云。”
“我祝福她拥有自由与安宁,在母神的庇佑下得享永恒欢欣。”
“她将不必见证一切美丽的、脆弱的,被无边战火撕烂、扯碎。”
“她将度过平凡而快乐的一生。”
殷伤陷入沉默。
文字的确是一种伟大的东西,即便隔着百年光阴,仍旧历久弥新。甚至因为他已无力去改变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岁月,而愈发显得残忍又美丽。
玄汀有错么?殷伤并不这样认为。
可大铭又何错之有,御敌于国门之外,守山河无恙,这样的事情,千百年前的将士们在做,如今的将士们常年镇守边关,所为的,与之亦别无二致。
所以他只能将一切的悲剧归咎于姽婳娘子那骄傲而浅薄的见识,尽管她的确开创了墨人族的盛世,尽管当初如若太祖皇帝未曾抵达寒泓国,她将会成为寒泓国千古难逢的明君。
岁月与历史就是这样不近人情,这样的道理,他早已深谙于心。
“终于,二十多年前的血月之夜,我等到了那个时机。将孩子投入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妇体内,借腹重生。”
师太轻轻搁下陶碗,碗底与竹席撞出沉闷响动,双手交叠在膝头,手指间绞得极紧,直至指节发白。
血月之夜,生死无常。
那是千载难逢的,人界与鬼界重叠的夜晚。在这一夜,轮回紊乱、地脉动荡。
的确是钻漏洞的绝佳时期。殷伤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本以为她可以安稳度日,了此一生。可终究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她还是被卷入这一滩浑水当中。”
师太以这样的叹惋结束了自己漫长的讲述,随着故事的终了,她似乎也终于放下了积压心中多年的磐石,面上露出一丝安详。
而后,她缓缓跪地,以虔诚的姿态,向殷伤缓缓膜拜。
殷伤初时还未反应过来,而后连忙跳到一旁,避开她这过于隆重的礼节。师太却并不依他,抬起头,以近乎恳求的眼神望向他。
“这是替许多年前的寒泓国人,向大铭太祖皇帝楚念之的请罪,也是恳求。”
“这是来自墨人族最后的祭司,墨人玄灵的祈祷。”
“我已将所知的一切尽数道来,如今只恳请您将这五百年的荒唐焚灭,将墨人对中原的仇恨与筹谋彻底终结。”
“以迟来的审判与火焰。”
“致,大铭初代国师预言中,继承他衣钵与太祖皇帝面目的传人。”
殷伤倏然感到无力,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迫着,无法挣扎,无法逃避。直至许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压迫着他的东西,叫作命运。
一张已然焦黑的通感符自他的袖中滑落地面,在这一刻,他仿佛听见来自内心的神启。
殷伤此行的目的从不是为了听故事。
他为杀伐而来。
……
通感符焚毁的瞬间,空白画轴上的最后一道封印也随之解除。其实它从未离开过林虚白养病的禅房,只是因为殷伤设下了一层简单却有效的障眼法,才让所有人都未能发觉它的存在。
而在早已埋藏于封印术法中,在封禁破除后自动开启的风阵,在此刻将浓缩数个昼夜的姽婳香气,播散到了整个寒山。
为何今日才来拜访寒山?
因风雪拦路?因山路难行?
在殷伤看来,这些都不算最主要的原因。
从昨日茶馆一叙之后,他就已经开始筹备起今日的一切。从自己孤身拜访枕蕨庵,探听自己还未得知的讯息,到在山脚布下埋伏,通过画轴上浓厚的姽婳香作为诱饵,吸引墨人刺客前来。
他为这一日布下了刀兵与火炮,为所有即将奔赴此地的墨人刺客选好了葬礼。
绝非他嗜杀。
只因初雪时节,最好杀生。
寒风凄清,良昼苦短,新雪将覆,满山洁白。
寒山本就多松柏,当初玄汀将枕蕨庵选址于此,也正是看中这与寒泓国本土极为相似的一点。而此刻,画轴上散发的浅淡松柏香味正被山间本就弥漫的清冷气息掩盖,如巨大而纷繁的触手,向四周蜿蜒开。
而后,山的影子开始缓慢蠕动。
黑影自四面八方游走而来,如灵猫般穿梭于积雪之下的阴影中,远远望去如一群群密集的蚁团,发出细碎却无法忽略的窸窣声响。
返魂香的气息引诱着他们前来,如嗅到血腥的野狼群,如望见金银的吝啬鬼。黑影交织成大片沼泽,将沿路的一切光芒吞噬,而后前行,再前行。
直至他们终于觉察到危险的来临。
……
寒山东麓,青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