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大铭土地,食大铭五谷,流着大铭的血,甚至还可能领着大铭的俸禄,却还舍弃不了几百年前的所谓高傲,真是可笑。”
殷伤冷笑着,手掌托着下颌,指尖在颧骨处一下下轻点着,素白皮肤上隐约透露出深青色的血管纹路。
“可你说了这样多,到头来,我最关心的三个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他将另一只手从鹤氅掩盖下抽了出来,面向师太,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我在宫中找到一卷有些年头的画轴,或许就是那位姽婳娘子为自己准备的返魂画卷,可那幅画如今却是空的,为什么。”
他放下一根手指,雾气中的星点闪动,他满意地看见师太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
“其二,为什么会有墨人在寻找那幅画,或者说,在寻找有着返魂香气味的物件。而为什么又有另一批人在试图杀死所有沾染了姽婳香的人,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他再次放下一根手指,带着浅淡笑容。
“其三。”他微微前倾身子,清瘦身影在昏暗油灯照耀下显得愈发压抑,语气中带着些审问的意味。
“林虚白,究竟是何人。”
师太被他平静的目光盯着,莫名其妙打了个冷战,只觉得先前那个温文有礼的少年郎仿佛忽然撕裂了人畜无害的伪装,露出皮囊下择人而噬的野兽。
“其实咱们也算得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为何还要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伪装呢?”殷伤随意挥了挥手,铁石心不知何时被他取下,振出清越铃声。雾气中明灭的星子忽而颤抖起来,再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显露出真实的影像。
世人常将星子比作眼睛。
如今,满墙眼睛,正妄图将自己伪装为星星。
浮在墙面的一层薄雾被驱散之后,隐藏其后的真正模样才终于显露出来。整面灰白墙壁几乎被画纸占满,无数身着怪异服装,双手安详搭于胸前的异族士兵正透过薄薄一层纸张,看向房中对坐的两人。
他们的眼眸中有着恐惧,有着愤慨,有着激烈战意亦或空洞麻木,可唯独没有忏悔。
“唔……”殷伤站起身,意味深长地拖着尾音,绕着小屋转了一圈,将所有人像尽数看过,画卷上无数眼睛追逐着他的身影,若非身在画中无法动弹,想必此刻已经破壁而出,将他撕作满地断骨碎肉。
而殷伤丝毫不在意他们几乎满溢而出的恶念,甚至因为这种熟悉的、万众瞩目的感觉而倍感欣慰。说到底,当初担任指挥使之时,他也常有孤身潜入敌营,因各种原因暴露身份而被群敌环伺的经历。彼时围观他的,尚且是随时可能夺他性命的邪祟,而此刻这些被钉死在墙壁之上的画中人,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围观群众很热情嘛。”殷伤走到师太身后,定住步子,微微欠身,“师太不解释一下么?”
臃肿师太目光平和地环顾四周,不多言语,只是拨弄手串的速度愈发加快。
“师太何时修起闭口禅了?”殷伤嬉笑着,似乎并不介意师太一直以来的隐瞒,“枕蕨庵虽说清苦,好歹房子还未破洞漏风,如何要糊这么多纸张在墙上呢?若是有困难,尽管和晚辈说,尽管将军府本身也拮据得很,但雇几个泥瓦匠的银钱,还算出得起。”
“施主又何必嘲笑我这国破家亡的山野老妇呢。”臃肿师太笑得苦涩,指尖用力,将手串扯断,数枚果核洒落地面,旋即生根、发芽,变得繁茂而葱茏,手掌形状的叶片抚过每一双充满不甘的眼目,将其温柔合拢。
“百年前那一战之后,贫尼舍了这张老脸,向彼时督战的青霜将军求回未曾毁去的族人画像,自囚枕蕨庵多年,每日诵经超度,只希望化解怨气,放他们早入轮回。”
殷伤随手拈起画卷一角,注入一缕灵力,混浊而混杂着浅淡恶念的情绪透过画纸传来,让他迅速抽回手指,满脸嫌恶地掀起衣角,用力擦拭起来,好似碰了什么腌臜物事。
“师太度化的效果似乎不佳。”
“战死亡魂本就执念深重,又被掺杂了姽婳香的墨汁定格于画纸上,不生不死地过了这么多年,即便贫尼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将其镇压,而无法彻底度化。”师太控制着枝叶收拢,逐渐缩回种壳之中,俯身拾起,“是贫尼方才心境乱了,才招来如此异变。”
殷伤看着重新沉寂下来的画像,薄雾自墙角弥漫而起,覆盖了那些早已消失于历史尘埃中的面貌。
“寻常士兵都如此执拗,想来姽婳娘子定然更加难以磋磨才是,可宫里的那幅画却是空空如也——当然,也不排除那并不是姽婳娘子画像的可能性。”
师太登时否决了他的推测,认真道:“中原人的皇宫之中,如果有哪一幅画会沾有返魂香,那就必然是姽婳娘子的画像。”
“据我所知,五百年前参与战斗的中原人将这些画作全部视作不详之物,战后缴获的画作,要么就地焚毁,要么交予专门人员看管镇压。唯一被收藏在皇宫的,仅有姽婳娘子本人的肖像。”
即便身为战败者,即便以囚徒自居,师太语气中对于姽婳娘子和故国秘法的骄傲仍是分毫不减,甚至因着自己是在故土最为辉煌的岁月离开家乡,而在记忆中只保有最美好的景象。
她只是怀念未染上战争顽疴的那片净土,殷伤倒还不至于吝啬到连这样一点回忆都不愿留给她。
“返魂掺杂墨汁所绘制的图画只在两种情况下会褪色。其一,魂魄消散、执念瓦解,自此世间再无此人留迹。其二,便是此人已经通过返魂香重回人家,画作内容已经成为构成身躯的一部分——当然,这只会发生在墨人族的身上。”
师太努力回忆着返魂香的效用,长期闭塞而孤独的生活似乎已经让她失去了往日身为首席祭司的洞察力,深藏于皮囊下的灵魂比遍布皱纹的身躯还要苍老。
“您是想告诉我,姽婳娘子很可能已经借画重生了?”殷伤挑起一层眉头,“怕是不可能,如果她的执念足够冲破禁锢,那么重生后的她,第一件事就该是大闹皇——”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林虚白曾说过,她被刺杀那一夜,凶手的身躯缥缈虚幻,不似正常肉身。
倘若那的确不是肉身,而是执念作用下,追随姽婳香而来的其他东西呢?
“我猜,她的返魂进程出了岔子,导致她即便回到了人间,活动依然受限。”殷伤薄唇压着食指关节,陷入思索之中,面色略显凝重。
“师太,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复生进度受到了阻碍,导致姽婳娘子只有在返魂香作用的地方才能以人身的形态出现?”
“这或许就是你提出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师太伸手招来一片雾气,压成薄片,指尖流淌墨汁,在上方郑重写下“墨人”二字。
“我们这些先于军队而来的墨人族裔,在那场战争之后基本分为两个派系。”
师太在“墨人”二字下方画出一道竖线,分出两道岔口。
“相对顽固的那一派系,坚持认为不可接受短生人种的嗟来之食,即便已无力回乡,却仍旧要保证墨人族血统的高贵,是故隐居于深山之中,彼此通婚,诞下纯血的墨人族后裔,并为之灌输反抗中原的思想,世代流传。”
“而相对圆滑的另一派系,则更多是为自身考虑,可以一定程度上接受大铭的好意,甚至伪装身份,与人族共同繁衍混血后代,这样的子嗣会表现出部分墨人族的特性,却不会走过于极端的路线,只是由于归属感并不很强,在绝大多数时候,更倾向于借助墨人那一半的血统,来维护自身利益。”
她在前者那条分支上写下“玉石俱焚”,而给后者的评价是“鸡鸣狗盗”。
殷伤简单总结了她的评价,“所以,前者行事偏激,后者性格贪婪。杀人倾向于前者的行为,而夺画更像后者的风格。”
“但这和姽婳娘子有什么关系?”他不解地想着。
夏政的声音忽而在他识海中响起。
“不管是出于复仇,还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有什么比返魂香更有作用与噱头呢?他们争夺的从不是姽婳娘子,因为她本人毫无意义。她所代表的墨人势力与墨人神物,才是能够拉起一支庞大军队,或者带来巨大财富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