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的眼神凝滞了片刻,指尖缩入袖中,轻轻捏紧。
“不要在我的灵台里面随便发言啊。”他有些头痛地想着,虽有些反感于这种行为,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分析有些道理。
正如赴雪军明面上的主心骨是青霜将军,但本质实际上是以夏政为核心的战术分析与战场策划团队,以及足够改变战局的高超情报网与后勤供给线。
除此以外,以青霜将军府家传绝学与白羽松文、赴十方征两件神器为核心的个人魅力,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这一切,换算到墨人族的处境之下,几乎就相当于姽婳娘子本人的号召力与返魂香的特殊效果,且后者占据了绝大部分的份量。
如此看来,墨人族当年即便没有出现返魂香失效的情况,也绝非中原的对手。
殷伤这样想着,双眼始终聚焦于臃肿师太画出的简略示意图,忽然觉得其中缺少了什么。
沉思片刻,他抬起手,在两条分岔线之间,画出一条新的通路。
“师太似乎忘了一件事情。”他收敛了一切笑容,浑身散发出冰冷而不近人情的气息。
“墨人族裔可并非仅有这两类。”
“枕蕨庵,本身就是不属于这两者的,第三方势力。”
师太仿佛被他这番话抽走了主心骨,面上露出几分颓然,无力地跪倒在地。破旧而打满补丁的僧袍拖曳在地,衬得她愈发如砚台中用剩的墨锭,周身透露出萎靡与愁思。
“我感到庆幸,可如今又有些后悔邀施主入局了。”
在她的眼眸中,殷伤的倒影恍惚间化作一只择人而噬的鹔鹴鸟,口中喑喑哀鸣着,为人间带来无尽的灾祸与劳役。
“若要说枕蕨庵,就不得不提我们最小的妹妹,玄汀。”
“而说到玄汀,又不得不提到她的女儿。”
她垂下头,叹息一般说道。
“林虚白。”
……
在墨人族乘坐巨槎来到中原,正式开战的那一日。先遣队伍身为墨人族的使团,理所应当被第一时间收监入狱,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一切渠道。
而留守琳琅京的,年纪最小的寒泓使者,彼时已经怀有身孕。
“和中原人的?”殷伤轻声询问。
“和中原人的。”师太低声叹息。
“我们最小的妹妹,寒泓王室钦点的大鸿胪玄汀,她似乎对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有着远超常人的热爱,喜爱与墨人文化生长在不同的土壤中、也因此蔓伸出截然不同风格的中原文化。在战争来临之前,她曾隐藏身份,穿梭于琳琅京所有的诗会与清谈,博得大铭文坛第一才女的美誉。
殷伤回忆着自己学过的历史,忽地拍手,啧啧称奇∶“建朝初期惊鸿一现的才女,莫不是白蕨夫人?她所著的《古今字形音注》,至今仍是古文献研究与金石考据首选的参考资料。我往年也曾拜读过,若非胸有沟壑的奇女子,万万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是她。”臃肿师太示意殷伤看向周围,不知何时,墙面重新恢复了灰白,连带着那些藏在薄雾之后悄然窥伺的人像也一并消失,只剩坚实墙壁、朴素禅房。
“枕蕨庵虽朴素,却正是她一手建立的清谈场与庇护所,同彼时一位位极人臣的年轻公子一道。”
“他也是虚白的父亲。”
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测,但真正听到师太说出这样的真相之时,殷伤仍是感到不可思议。
玄汀最初建立枕蕨庵之时并没有考虑多少,只是她身为文人的浪漫主义在作怪,想要亲手经营一处不受窥探、远离尘寰的‘世外桃源’。想也知道,当她把这个消息告知自己的情郎时,两个同样怀揣着对未来美好愿景与对文明深厚热爱的年轻人果不其然地一拍即合,以“清净”“朴素”“绝对安全”的核心理念设计了此处庵堂,作为自己闲暇时满足文人对山林隐居这类的小小癖好的落脚点。
世人总是有着这样的喜好,身处江湖之远,便愈发向往庙堂繁华;久在樊笼之中,却总会莫名生出厌倦红尘、归隐山林的打算。而这样矛盾的特质又在迁客骚人中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只是不论玄汀还是师太本人都没有想过,这闲暇时随手落下的一子,却成了他们日后躲避现实的一片净土。
师太缓缓摇头,寻出杯盏,在角落的茶盘上斟满凉茶,连带着那些翻涌而起的酸涩一饮而尽。
好似这样就能压抑住自己的哭泣。
战争结束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所归属的,无论如何评价,都是错误的、应当被覆灭的那一方。话本里面也是这样说的,不是么,穷兵黩武、嗜杀成性的邪魔终将会被俊逸侠客斩于剑下,而后不会再有人讨论他究竟是善是恶,只会在他的坟冢前践踏两脚,指着墓碑说:看呐,这就是身为魔头的归宿。
可在说起自己那位纯真善良的小妹妹时她仍然会流泪,因为她分明是整场战争无数牺牲品中最无辜也最令人惋惜的那一个。就像无数故事中都会出现的那种天真烂漫又不谙世事的配角,在黎明即将到来前沉入深渊,以此博得读者廉价的叹息与眼泪。
她分明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与归宿,在陌生的土地上用心经营自己的情感,期待着有客从故乡来,见证她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除却惋惜,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遗憾呵。
遗憾呵……
“在那场短暂的战争之中,枕蕨庵一直保持着绝对中立的态度,或者说,我们甚至还未来得及作出立场抉择,就已经收到了战争结束的消息。”
“我们不仇恨中原人,也并不想因自己墨人的身份而背负与我们无关的责任。我们只是见证者、哀悼者,是未曾上锁的囚笼中自断羽翼的鸦雀,终日服丧,为古国哀唱挽歌。”
“所以,我和玄鉴选择了等候。”
师太卷起衣袖,手臂上墨色斑驳、肤色枯黄,如长久无人维护的古画。
“墨人是长生久视的种族,寻常寿命可达三百余年。我与玄鉴经由秘法燃烧血脉,可将寿命拉长一倍,既为六百余年。”
“在墨人族的认知中,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没有哪个种族比墨人更加轻看寿命的存在,因墨人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即便死亡,我等也终究会在无尽的文明岁月中重生,即便斯人已非故人,仍应以欢喜迎接他的到来。”
“我身为祭司,曾见证过太多的降生与葬礼。可如今的我不敢死去,唯恐后世的人们记起曾有这样一个种族之时,只知道它狼狈而荒唐的灭族故事、无望而可悲的复辟野心。”
“所以你无需担心老妇有什么阴谋,我已无力算计这些,倘若我当真有着什么私心,也只是将虚白扶养长大,见证她以寻常人的身份找到一生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