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牢牢压制的钱尚书几乎骇破了胆,叩头如捣蒜,涕泪顺着两道狭长法令纹流淌,声音时而沙哑时而尖锐,几乎要被自己的语无伦次呛死。
“老臣是受人蛊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孽子——孽障居然包藏祸心,用邪术操控老臣来袭击圣上呐!陛下!陛下明鉴!都是这逆贼勾结妖人,霍乱朝纲,乃至心生反叛,策划今日变故。臣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
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试图将一切罪过全部扣到自己头上,钱侍郎一时目眦欲裂,竟在震怒之下挣开了殷伤的钳制,目眦欲裂地望向尚书,啐道:“呸!你个老不死的,事到如今还想着把自己摘出去么!还不是你一直觉得低人一等,人心不足,贪墨了多少钱料还不满意,只觉得低人一等,竟然着了那贱女人的道,连我也拉下水来!”
“贱女人?”
殷伤在他身后冷飕飕地发问,钱侍郎一时僵住,怔愣愣地缓缓回过头,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夏政冲着按住钱尚书的术士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在囚犯唇角一人一边画了个圆,设下禁言术。
殷伤用手背拍了拍钱侍郎的侧颊,“说说吧。”
“我……我也不知她究竟是谁,那人总是裹着斗篷,从不露面。”钱侍郎在药物作用下知无不言,坦白道:“我也不知她如何与我父——那老贼扯上的关系,只知道她血统极高,又知道许多墨人族的密辛。初时只是指点技艺,买卖仙材,直到半年之前,她带来了一块姽婳香!”
钱侍郎眼中涌出恐惧与迷恋交织的复杂神色,“那香气……那力量……她说,只要我们能说服陛下举办天下画师大赛,借此机会集结天下画师于琳琅京,凝聚丹青气运,在按她所言行事,必然能够出人头地,再不用看人脸色。甚至复我墨人族往日荣光,夺了这天下,也并无不可。”
“听起来像是民间常有的诈骗把戏,堂堂工部尚书与侍郎,钟鸣鼎食的朝堂命官,居然也会中计?”殷伤嘲道。
“不!不是这样的,那女子会妖术,且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营造摩耶幻境,梦访东海故国,又能预知先机,将未来之事算得分毫不差。她还知晓墨人族隐匿军队的所有情报,若我等稍有反意,便会就地诛杀!”
“我猜你们也没打算反抗。”
即便对方此刻已然癫狂抽搐,殷伤也没分给他半点同情,说到底,即便那位神秘人再阴险狠毒,钱家父子终究还是被自己的邪念引诱着一步步陷入泥沼,无法自拔,直至事情败露,也没表现出半点悔意。
他们只会怪计划不够周密,可这样的计划又怎会成功?让一个大腹便便的高官当着众人的面刺杀皇帝,若非被钱财权力养肥了胆子,谁敢这样做?
只怕这两人,也不过是棋盘上略微高级一些的棋子而已。
钱侍郎仍在吐露自己的罪行,从买卖官家材料,到贪墨水利拨款,再到巧取豪夺、逼杀良才,到最后,才是画师大会的变故。
“一月前,她道时机成熟,取了满满一匣姽婳香来,让我们藏入赛场,又策反了刑部那个忙着争权的蠢货。只要将香料藏进高台琉璃花茎,再让‘无名’……对,我们找到了‘无名’,他画技超群,又郁郁不得志,注定没法在三场比试中夺魁。我们让他去东宫找姽婳娘子像,用掺了香料的墨重新绘制,夹在比赛的画纸之中。只要画成,在香气最浓时,借助画师倾注于绘画时流泻而出的丹青气韵,就能唤醒画中灵韵,接引姽婳娘子真正复生……”
他猛地抬头,凄厉嚎叫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们!我可以戴罪立功,这老贼你们要杀要剐随意,只求留我一条性命!”
“孽障住口!”正被柳、邱二人押住的工部尚书发出凄厉怒吼,硬生生撕破双唇,不顾剑枪加身,猛地分出一股黑流射向自己的亲生儿子,试图杀人灭口!
“砰!”
一直沉默站在在殷伤身侧的夏政袖中滑出白羽松文,甚至无需未出鞘,仅以剑鞘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后发先至,将那黑流凌空击碎,散作腥臭墨点。
“让他说完。”夏政收回手,语气平淡,却让对方如遭雷击,动作僵滞一瞬,被邱晨贯穿肩胛,钉在地上,发出不似人类的怪叫。
侍郎仿佛没看见父亲的惨状,继续喃喃:“可是……可是他早该画完了才对,有姽婳香熏陶,有画师集体作画,为什么突然没有复生,为什么只有这样一具无用的空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半空中那具面容酷似合心的女子身影一阵剧烈波动,在修明司众人的合力牵制下,身形开始不稳,边缘不断溃散成零落的彩墨。
侍郎茫然四顾,忽然定在被术士暂时护住的登楼阶梯上。
画师“无名”正缓步拾级而上,脸上惯常的浅淡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泰然自若的平静。甚至在混乱中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向周遭修明司术士微微点头。
“先前未与诸位见礼,小生不才区区在下鄙人乃是修明司暗探总监兼左副使,子都无名。”
尽管用了一连串的自谦话术,但他眉宇间淡淡的傲气却骗不了人。
“本想伪作常人,混进画师大赛寻一寻乐子,甚至为此提前半年经营这个身份,浪费了我许多休沐时间。可惜啊,终究是我太过出众,满身才华无法掩盖,连反贼都找上门来,摔了一箱金子求合作。”
他轻蔑地瞥了眼狼狈不堪的钱氏父子,向楚柯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微臣在数日前终于探得反贼全部计划,并尽数上报指挥使大人,只苦于没有证据,需将计就计,今日拿他一个人赃并获。惊动圣驾实属无奈,还望陛下宽恕则个!”
说罢,他跪倒在地,干脆利落地磕了个响头,好似当真为此事惶恐不安。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高人气质一扫而空,连周围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修明司……果然从古到今,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按常理出牌的正常人。
只有万念俱灰的钱氏父子的注意力仍然停留在他宣告的内容上,近乎崩溃。
“不可能!”钱侍郎尖声道:“你这穷酸鬼,敲骨吸髓都榨不出二两油水的家伙,怎么可能经得起诱惑。而且你分明按照计划偷回了那张浸满姽婳香的画纸,不会有错!”
无人理会他,只是用看癫子一般的眼神将他贬低至泥土中,再起不能。
独有殷伤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语气带笑。
“你的画纸,早被换了。”
他略微敞开袖子,露出其中夹着的一卷画轴,同样的松柏墨香,同样的古黄陈旧。
“你们寻得?我就寻不得?不妨告诉你,即便没有子都无名做这个内应,你们拿到的画,也只会是假的。”
“不!不可能!”钱尚书发出绝望的嚎叫,墨汁构成的躯体剧烈翻滚,试图挣脱钉住自己的长枪。却只等到御林军快步上前,用特制镣铐将他与亲子锁住。
于是众人有幸见到这样荒诞不经却又发人深省的场面。昔日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口中尽是“陛下开恩”“臣被蒙蔽”“愿献尽家财”的丑态;他那好不容易解除药效的侍郎儿子则已经麻木不堪,如提线傀儡一般,任由御林军推搡着,双腿几乎软成烂泥。
楚柯似乎看腻了这样的戏码,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冰冷的决断。
“工部尚书钱实、侍郎钱俭,收受贿赂、贪墨官银、勾结妖邪、祸乱大典,甚至图谋颠覆大铭。今着押入诏狱,年前问斩,妻女没为官奴,家产充公。”
“刑部侍郎郑执,结党营私、倾轧同僚,参与谋乱,以饱私欲。着押入诏狱,详查余党。”
钱氏父子犹在垂死挣扎,口中却支支吾吾不成语句。而旁观者也只能跪伏在地,将头颅深深垂到地面,高呼陛下圣明。
而楚柯的眼中并无一丝波澜,只剩上位者的冰冷。
殷伤久久凝望着他,轻声叹息。他本有万语千言梗在喉头,此刻似乎也没了意义。夏政默默在他背后轻抚着,倒是勉强为他带来几分虚无又缥缈,但的确存在的底气。
殷伤并不相信楚柯在此之前对此事毫不知情,否则,那卷画轴,又如何能避开他的耳目,送到东宫画室呢。
又是谁借着比赛的契机,让人绘制那位桂花少年的人像呢。
一直追溯到一切的开始,又有谁能确定,半年前听取工部尚书的建议,决定举办画师大赛的那个人,心中当真没有借鸡生蛋的心思呢。
说到底,在他眼中,人命与草芥又有何分别呢?
杀伐果断,却又工于心计。
这或许才是真正合格的天子。
他不由轻笑,似在自嘲。
当初以谋反罪定他下狱,他当真是全然无辜么?
或许他也早就厌倦了追随这样一位明主的日子了。故人已矣,停留在原地的,也只能是过去的他们。
于是他叹息,转过身,趁着侍卫还没有将瘫软的侍郎和挣扎哭嚎的尚书拖走,一脚踩在两人映在地面的影子上。
“且莫急着走啊,这场戏好看么?玄鉴师太。”
一言既出,在座哗然。
天光照耀之下,被他踩中的影子开始缓缓蠕动,而后如甲虫张开鞘翅般骤然裂开,分出一道纤细却异常迅捷的黑影,径直向着观赛台外激射而去,纵然术士已经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接连不断的术法轰炸下去,也未能阻拦其前进的脚步。
那黑影直至出了高台,才在半空中显出身形,赫然正是枕蕨庵那位无论如何都看不惯殷伤的刻薄尼姑,玄鉴师太。
而她此刻的状态显然也并不好,且不说浑身被咒术留下的焦黑痕迹,殷伤方才那让她疯狂逃窜的一脚显然也伤到了她的脏腑,一口黑血喷洒而出,被及时支起的护盾防住,泛起嗤嗤白烟。
然而她的眼中却依旧燃烧着殉道者一般的狂热,铁拂尘的尖头生生撕开腹部肌肉,扯出血淋淋的一对乌木画轴来。
殷伤的神情在看清那对木轴的瞬间凝重起来。
画轴!
一道灵光从天而降,正中他天灵。当初在东宫取到画卷的场面在脑海中不断回溯,最终定格在那双略有破损、露出内部纹理的画轴之上。
空白的画卷?不,姽婳娘子为自己选定的返魂之术压根不是倚靠已经制成的返魂香。
返魂香的原材料,诡松之木、字海之水、日暮之泥、飞鱼之鳔,埋于树下,祭以生魂。
飞鱼之鳔是常用的画纸保护材料,日暮之泥则是并不多么罕见的火朱砂,在场便有。诡松之木的画轴,加上墨人本身被字海水浸透的身躯。
姽婳娘子从未想过以常规形态复生。她只需要一个足够忠心的属下,抱着她的画,以生命献祭。
届时,返魂香成,她也可顺理成章地返回人间。
如此巧妙,如此残忍。
殷伤恍然大悟,也不顾自己此刻岌岌可危的假身份,指尖一甩,正欲画符。
拦住他的是夏政的剑鞘。
无需言语沟通,殷伤明明白白从他眼神中读出三个字。
“交给我。”
白羽松文骤然出鞘,在伴伴满眼的“持械上朝视为弑君”下裹挟着冲天清气飞射而出,于空中一晃,化生两道伴行剑气,分别刺向玄鉴的双臂与躯干。
即便是墨人族,也无法在高空中控制自己的行动轨迹。
“嗤——”
利刃刺入□□的声音沉闷而暗哑,落点精准、干脆利落地穿透玄鉴的身躯。剑气与血肉接触之地,灿金阵纹随之蔓延开来,构成一朵绚烂无比的六瓣梅花。
如古钟般温和敦厚的声音自阵纹中传出,仿佛能够洗涤魂魄,让人感到如浸浴在温水中一般熨帖。随着声音的响起,沉重威压加诸玄鉴那干瘪而苍老的身躯之上,瞬间将她打落地面,在地砖上砸出细密如蛛网的纹路。
然而不待殷伤放下心来,她脸上却忽然露出解脱与疯狂交织而成的笑容,口中发出一声尖啸。
下一刻,赛场正中的高台轰然倒塌,一道火光借着尘霾遮掩落下,引燃了不知何时埋藏于高台中的炸药。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淹没了所有呼喊,时间也好像在这瞬间停滞。精心雕琢的百兽与百鸟在崩塌的瞬间化作满地碎块,独有琉璃百花凭借着韧性十足的管道保持了原状,在火焰中摇曳生姿。
工部为这次比赛特制的烟花美么?
的确很美。
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下,殷伤仍旧不合时宜地这样想着。
幽蓝色与银白色交织的炽热火焰自爆炸中心冲天而起,漫天停顿的星火吞噬了周遭的一切,垂下万千烟絮,恍惚间如星河璀璨,落入人间。
玄鉴的身躯已然在强大的爆炸中分崩离析,连半点残肢都未能留下。殷伤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怎样的念头驱使之下做出的这一切,但他隐约感到,藏在幕后的那双黑手,似乎终于在此刻展露出它真正的恐怖之处。
什么工部尚书,什么刑部侍郎,就连这场大会中的诸多插曲,也只是她做的表面文章。
她早已在背地里安排好了更加周密的计划,简单至极。
只需一名死士,一次疏忽,一双画轴,一场焰火。
她先前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它们送上舞台。
夏政抬手召回白羽松文,紧抿嘴唇,有些惭愧的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殷伤却好似转了性子,反过来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此番是我技不如人,不能怪你疏忽。”
“即便方才我真的出手了,想来也制不住她。”
“我们一般将这种事情归结于宿命。”他低声笑着,逐渐变得狂放而不羁,流水一般的灵力在他身周自然流转,凭空划出道道咒痕。
只是一个眼神,周遭修明司所属登时心领神会,不再费力控制场内情况,转而开始全力救治伤员,并将观赛台上的翰林、画师与官员一同带离,为他提供足够空旷的环境。
而夏政始终站在他身侧,小臂衣袖被剑气震碎,与殷伤手臂上完全相同的梅花烙彼此呼应,好似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他曾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有他在。
他也曾说过,不会对殷伤说谎。
他确实这样做了,以一颗金子般赤诚的心。
所以殷伤愿意分他一个不带任何讽刺意味的笑脸,主动牵起他的手。灵力顺着指尖游走,注入他比旁人更凉的躯壳之中。
殷伤有一双鬼眼,身周三尺,魂魄不灭。
唯一能够限制夏政的孱弱身躯,如今好似也已经不再是他的累赘。
于是他在这一刻感到轻松,放心地将一切交予他,缓缓开口。
“还记得林虚白曾经复述的话语么?”
殷伤望着被冲天火焰煅烧而愈发清晰的身影,一股纯黑雾气自玄鉴倒地之处升腾而起,融入其中。
无数道漆黑如夜色、粘稠如血污的墨丝,以人影为中心蔓生而出。它们撕裂空气,缠绕梁柱,污染砖石,扑向每一个仍在喘息的活物,仿佛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连同这片天地,都拖入永恒的、绝望的黑暗之中。
一只漆黑、完美、却带着非人冰冷,如陶瓷般的修长手臂自火焰中伸出,紧随其后的是肩膀、身躯、头颅乃至泛着隐约彩光,如鸦羽一般的长发。
一位女子踏虚而立。
她身着五百年前的繁复宫装,墨色为底,以金线绣满松涛怪石。长发如瀑,未绾未系,随风轻扬。面容仍旧酷似合心,却更加柔婉,更加冰冷,再没了先前的格格不入之感。
而她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深处跃动着两簇幽暗火焰,森冷而炽热。
这便是姽婳娘子。
真正的、完整的、蛰伏了五百年的寒泓末代国主,姽婳娘子。
她缓缓抬头,望向这片繁华如梦的、富饶肥沃的,她曾梦想征服却最终葬身于此的天地,目光扫过狼藉的赛场、惊恐的人群、严阵以待的修明司与御林军,最终落在观赛台上凝望着他的青发少年身上。
他看起来像极了那个将她践踏入尘埃的男人。
她为此感到厌烦,但只瞬间就将其抛在脑后,舒展着身子,如吟诵般开口。
冰冷宏大的女声同温和淡然的男声一同响起。
“我们是柴薪,终有一日,会化作烟灰,被捏塑成至黑的墨。”
“而这墨终会将天下染得一般黑,以此恭迎吾族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