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这座房子本身，就是你的内心写照。”

殷伤嗤笑一声，站起身，随手撑起一片结界，为自己遮去风雪。

“像这栋房子？那我的内心可真是破败不堪又凌乱不堪，见证了太多不堪，到头来也只是不堪回首，成为别人口中一段不堪往事。”

他几乎有些咄咄逼人，但夏政的语气依然温和，只轻声道∶“无事居。”

“你说什么？”殷伤皱起眉头，用小指挠了挠耳朵。

“这是你当初为这座院子取的名字，乔迁那日我也曾来赴宴，那块书圣亲笔的牌匾，还是借了我的关系，才定制成的。”夏政摊开双手，“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么？”

殷伤垂眸望向地面，散漫开口，道：“闲来无事，寓于此居。最世俗的解释，可如今我却觉得很好。”

“至于当初所说，年少轻狂罢——”

“世间无事，方居此间。”夏政少见地打断了他的话语，语气严肃，“这是你醉后吐露的真言。殷伤，你从未轻狂过，而你如今仍旧年少。”

“我没有派人来打扫这里，甚至当初有人来此查抄时也未作阻拦，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回到这里——我认识的那个殷伤急公好义，怀抱着荡尽天下不平的心愿，何时会因踌躇不前而将自己锁在院子里，假装无事呢？”

殷伤挑眉。

殷伤沉默。

他垂下手臂，藏进袖中的手掌摩挲着巳生鳞片上略微硌手的楞线，

他咀嚼着夏政为他带来的这一丝转机，或者说，他在回忆自己被三年牢狱之灾磨灭的，那个曾经炽烈如火，过分天真也过分热情的少年。

他居然曾经是这样傻里傻气却又惹人注目的家伙，真是不可思议。他甚至有些钦慕夏政口中的那个少年了，都是拿着一柄粗糙木剑就能幻想着仗剑天涯、除暴安良的年纪，谁会不爱这样嚣张的少年。

于是殷伤站起身，缓缓走到夏政、面前。夏政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带着盎然春意，带着回忆与期许。

他的眼中没有掺杂半点私心，可殷伤望着他，心中却泛起几分涟漪。

雪夜注定旖旎，窗外十里梨花，心中烈火烹油。

殷伤抬手按住夏政的肩，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缓缓低头。

远处炸开一团小小烟花，不知是谁家的顽童，夜半扰人清净。

而他在他额前留下浅薄的一吻，如抿去一片雪花。

带着浅淡的纸灰气息与竹木清香，飘逸而又沉重。

殷伤的吻一闪而没，趁着夏政还未反应过来，唇瓣向下挪动，贴在他泛红的耳畔，几乎以气声道：“请将它带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楚柯给了我去那里的权力，我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应该去的理由。”

“我好像有些不舍得离开你了。”

夏政用力眨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他迅速接受方才发生的一切，然而效果显然不怎么样，淡淡绯色自殷伤啄过的地方蔓延开来，很快便染透了他整张素白脸面。

他分明没有说出半个爱字，却又比任何告白都让夏政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被爱着。

如此突兀，却也如此顺理成章，如此水到渠成。

“江南千秋陵突发灾疫，原定义诊的太医队伍已经陷在了里面，连枫泊夜这个护卫都没能逃脱。当地被彻底封锁，明日就会委派新一批太医前往救治患者，商讨应对方案。”

“楚柯想让我过去，我本还有些犹豫，可经你这样一说，我倒想去看一看了。”

夏政点头，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短暂的接触中，神色有些恍惚，道：“你能考虑我说的内容，我很开心。”

月亮终于将自己从乌云后拔出脑袋来，月光从门扉漏入房间，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殷伤的身上，一如往常，好似从未改变。那些漂浮着的尘埃都被映得清清楚楚，漫无目的地漂流着、游荡着，紊乱而纷繁，如世间众生。

“给我让个位置呗。”殷伤和夏政碰了碰鞋尖。

夏政看了眼不足一尺宽的木凳，面无表情地向着旁边挪了挪，殷伤也并不同他客气，撩起衣摆坐下。两个大男人挤在同一只木凳上，上身难免相帖，可这两位不能算是喜欢肢体接触的人却好似浑然不觉，就这样隔着薄薄衣料，彼此传递着体温。

而在片刻旖旎之后，夏政的体温好似比殷伤还要高些。

“救灾如救火，何况疫灾本就险恶。跟着太医署的车队，少说也要三五天才能到千秋陵，这还是在沿路没有发生意外的前提下。”

殷伤忽然往夏政那边很轻地靠了一下，肩膀碰到肩膀，很快又缩回去。

“我打算明日清晨就动身，走乱葬岗那条路，能快一步就是一步吧，好歹多救几个人。”

夏政没有动，只是嘴角的笑意消弭无踪。他自是不会劝阻殷伤的，何况他也没有理由劝阻他。

“说不定我会给你一个惊喜。”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道。

“我很期待。”殷伤将手搭在他身上，眼中闪亮亮的，如灌满星子。

很冷、很乱、很破。

但好像只要两人相互依偎着，也就不那样难熬。

一夜无话。

风雪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