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微笑道:“您能读懂家师教诲,便足够称作长辈,身为晚辈的,自当行礼。”
沐追旁观了整个过程,只觉两人互相打着哑迷、透着算计,而自己虽将一切入耳,却也读不懂其中利害。
灵巧的耳朵不是万能的,没有与之匹敌的洞察与智慧,听了万卷书,腹中仍是空空如也。
老掌柜显然看出小朋友满头的雾水,像看着自家晚辈的长者那样,露出几分和蔼笑容。
“薏苡砂仁,人参茯苓应当归。桂枝独活,陈皮车前石决明。”
他用特殊的节奏诵念了一段药名,恰与殷伤方才从药铺中“采购的”药材完全重合。
而后,他又略微换了音调,和缓复诵。
“异己杀人,人身服令应当归。贵知独活,陈皮车前誓抉明。”
沐追睁大了双眼,“好巧妙的暗语!”
“不过是当年一群眼高手低的年轻儿郎胡乱折腾出的小玩意儿罢了。如今那些个老哥哥们死的死、避的避,或归隐山林、或含饴弄孙,也只有我这个舍却不了繁华的家伙留在琳琅京,没想到还能见得故人之后。”
掌柜露出狡黠的笑容,用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敏捷将锦囊收入怀中,道:“也罢,小店今日客人稀少,就给你放个优惠。要问些什么,这些金子也该足够了。”
“我还道您不打算收钱呢。”殷伤失笑,从身后解下画筒,放在桌台上。见方才沏开的大碗茶已经不甚滚烫,便端了起来,小口抿着。
他本也不善茶道,昔日合心精心炮制半年有余的名茶“玉叶金枝”,喂到他口中也成了饮牛饮马的蠢物。先前说的那些关于茶的话,也只是信口胡诌而已。
“在商言商,老朽还是讲究些守则的。”
老掌柜这般说着,掰开画筒,取出其中空白画轴。殷伤早为其下了禁制,使得香气不会外泄,招来暗影中的刺客,如今略松一毫,放出幽香一缕,飘入对方口鼻之间。
“今日须借您老的鼻子一用。”殷伤手腕在柜台上一撑,跳起身来,坐在柜面上,“您老常年在将作监,又是三朝元老,当今若有谁识得此物,怕是只有您了。”
“我查过古书,说这上面有着返魂香的气味。返魂香产自东海极东之处,根据官方记载,本朝初建之时,太祖皇帝曾经率众巡狩四方,后万国来朝,借带来各自领地最为珍贵的产物作为国礼。窃以为,若当真能在中原寻到返魂香的痕迹,也只能是那时传入的了。”
他对自己的猜测并不作隐瞒,视线却始终锁定在老掌柜脸上,试图从他皱纹遍布、皮肉松弛的脸上看出些端倪。然而即便他读人表情的能力再强,面对这样苍老到近乎没有表情可言的对象,仍然有些使不上力的感觉。
老掌柜闭上眼睛,回味着转瞬即逝的那一缕香味,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长叹不语。
见他这般反应,殷伤心中顿时有了底气,道:“看来前辈认识这香味。”
“本也不识,只是历代调香师曾留下过这样一个传说,月前才见过实物。”老掌柜为自己斟满一碗热水,并不饮用,只凑到面前熏蒸着鼻尖,“只是未曾想到,那可怜的孩子,居然这么快就将它用上了。”
热力熏蒸之下,他的皮肉仿佛也舒展开来,殷伤借此识出他脸上并无任何诡计颜色,于是按捺性子,认真听他絮语。
“返魂香……你究竟找的是多久以前的文献?以前倒确实这样称呼这东西,不过早几百年前,就已经随着寒泓古国的覆灭而消逝,再次出现于人间时,已然换了名字,叫作‘姽婳’。”
他只说了音节,而未知字形,殷伤于是猜测道:“您说的是诡画?诡话?鬼话还是鬼画?”
“官方的说法,姽者,端庄优雅,表松柏之香;婳者,温柔娴静,代墨香百花。姽婳二字,既形容香味本身,也是指燃香之时,其烟气凝而不散,恍若温雅女子之形。”
殷伤了然,“看来您觉得这名字其实另有含义。”
“不错。”
老掌柜拨开锦囊,细数其中金锭数量,止住话头。殷伤见状,有些无奈地勾起唇角,向沐追伸出手,抓了一抓。
沐追有些不情愿地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相同的锦囊,送到自家公子手中。
那可又是一包沉甸甸的金子啊……
收了新的锦囊,老掌柜立刻眉开眼笑起来,顶着一幅奸商嘴脸,一叠声夸赞着殷伤此人颇有前途,待他有些不耐地轻咳几声,才端正了神采,附耳低语。
“相传,那寒泓古国覆灭之前的最后一位君主是位女子,人称‘姽婳娘子’,不仅满腹文韬武略,更是世间罕有的绝代佳人。我猜,之所以给返魂香换了这么一个名字,多半也有纪念她的成分在其中。”
“姽婳娘子……”殷伤咀嚼着这个名字。
“嗯,传言中此女降生之时有天地异变,满国繁花盛开,奇香阵阵,且生来后肩胛处有一胎记,形似古纂字中的‘禅’。后因前代国主无嗣,遍访国中才子佳人,终将王位禅让于她,也算一段颇有志怪色彩的佳话。”
殷伤的鞋跟在柜台边沿轻轻叩了两下,青灰眸子里沉淀着温和清光,似乎在琢磨着什么。许久,才接着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您说月前才见到实物,是何人带来的?”
老掌柜那双浑浊眼珠在油灯光晕里缓缓转了半圈,枯瘦的右手抬起,拇指与食指熟练地搓了搓。
殷伤看着那动作,一时语塞,索性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袖袋,又撩起鹤氅前襟,露出猩红凤纹的内衫,无奈道:“您瞧,我是真的一文不名了。方才两袋金子,一袋是将军府的,一袋是修明司的,如今都成了您的囊中之物。若再要,怕是只能把我这身衣裳、或是这小朋友押给您了。”
沐追闻言,虽知道这是自家公子在插科打诨,却也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包袱,赤瞳扫向背上背着的雨无正,耳尖不安地抖了抖。
老掌柜的视线在殷伤满脸坦荡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沐追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是摇了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似叹似笑的咕噜声。
“罢了,生意人以和为贵,最后一问,便当是老朽送你的。”他收回手,重新握住那只粗陶水碗。
“那是约莫一月前,尚书大人送来让我鉴定的的。”
殷伤眉梢微扬,自言自语道:“冬祭燔燎的香料?礼部尚书怎么把这东西搬出来了”
“谁说是礼部尚书了?”老掌柜却是满脸疑惑。
“往年冬祭,的确是礼部主持,但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年偏偏是工部尚书来沟通,跟他一道来的,还有位刑部的老侍郎——都是老朋友啦——姽婳香就是他随身带着的。”
殷伤瞳孔倏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