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说着,他在长街尽头一间关门上锁的药铺前驻足,随手丢出纸人从门缝间钻了进去,不多时,便拖着一长串药包撞开窗户,落入殷伤袖中。
“公子要这些药材,为什么不从府里直接拿啊?”
“忘了。”殷伤扔下几枚银钱,并没有说从他的房间去到库房,必须经过夏政卧房的事情。
沐追在他身后歪了歪脑袋。
只要提及将军,公子的心跳都会有微妙的变化。
人类的世界真是复杂。
新雪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街角传来衙门药棚的姜辣味道。
“也罢,不管啦。”沐追这样想着,脚步愈发轻快。
“师祖说了,修行者,就该任飞花逐水、惊鸿照影,我自岿然不动。”
……
循着掌柜画的地图,再次见到熟悉的杏色茶馆幌子时,殷伤不由低声叹息。
谁能想到当初刚从均台逃出来时临时休息的街头茶馆,居然还隐藏着一位香料大师。又有谁能算到,自己居然会走上回头路,改头换面,再来请教同一位掌柜。
虽然也想将此事归咎于巧合,但他也愿意承认,当初是他眼拙了。
浅淡茶香自门缝中飘出,今日新雪,客人自然也不多,不过一位掌柜,两名熟客。
殷伤在阶前顿了顿,掸去鹤氅上的雪,又弯腰跺去靴面沾染的雪泥,才抬手掀开那扇门帘。
混杂着陈年茶叶、干果蜜饯与五香卤料气味的暖香扑面而来,将风雪凛冽尽数隔断。堂内装潢朴素、光线昏暗,只柜台与茶桌上各点着一盏油灯,虽火苗如豆,却也足以照亮众人面庞。
柜台后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就着灯光,用脏污抹布擦试着一只粗陶茶碗。听见门响,他眼皮也未抬,只哑着嗓子道:“雪天不开张,客官请回吧。”
“可这里不是已经有两位客人了?”殷伤径自走到柜台前,拈起木碗中宽叶粗枝的劣茶,凑到鼻尖轻轻揉搓,“而且这里连大碗茶都比外头的好喝,掌柜若是有秘方,可以卖给我么?”
老掌柜擦着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沙哑着嗓音道:“老朽眼花,只知道给钱的是客人,收钱的是商人。客人不问商人财路,商人不问客人来历,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殷伤弹指丢开揉烂的茶叶,当着老掌柜的面端走两只投过茶的粗陶碗,丢给沐追,沐追心领神会,高高举起坐在火炉上的沸水壶,水流如线,落入碗中,荡开缕缕茶香。
“您说的祖师爷,是陶朱公,还是葛天师啊?”
殷伤将声音压得极低,丝毫不考虑老人家耳背的可能性,而老掌柜手中动作明显有了停顿,却又装出一幅痴老模样,冲他伸出两根手指,尖着嗓音道:“大碗茶,一碗两个铜子儿。”
“抠死你得了。”正就着熟牛肉饮茶的张捕头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别家的大碗茶,盛夏的时候都摆在门口,随人喝。你这儿不仅收钱,还欺负人家小兄弟没来过,给人翻了一倍。刘老头,你这可不地道啊。”
掌柜仍旧垂眉敛目地擦着茶碗,道:“冬日里水贵柴贵,小本生意不容易,总得讨口饭吃。”
“这位小公子可不会亏了你的茶钱,看来掌柜今日有大生意。”李书办放下已经凑到唇边的茶碗,看着殷伤此刻的满头青发,显然已经认出他的身份。
“我兄弟二人再留下去怕是要坏了掌柜的生意,反而不美。也罢,横竖今儿个早上已经暖了身子,张大哥,咱们也该做鸟兽散,各去做各自的买卖了——你说能预订画师大赛二轮胜者九重楼大师作品临摹本的画铺在哪里,不如带小弟去看一看?”
“可我还没吃……”张捕头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书办夹了数片牛肉,将口腔塞得满满当当。随后拉扯着臂膀走到柜台前,各自丢下几枚铜板,结了茶钱和饭钱。
李书办又转向殷伤,意有所指地客套道:“我看阁下面善,想是梦中有缘得见,今日茶钱挂我账上,下次一并付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殷伤冲他微微点头,目送对方逃也似地掀开门帘,推搡着不明所以的捕头向书铺走去。
难得的聪明人。殷伤在心中这样评价道,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就是上次秋雨清晨一同饮茶聊天的人了,只是暂时还未找到证据。
但这并不重要,正如他所说,李书办很聪明,所以他能够分清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是以在这样一段小小插曲之后,他打发了沐追去守门,自己双手支在柜台上,身子略微前倾,以一个压迫感十足的姿势看向老掌柜。
他从袖中摸出流苏锦囊,掂了一掂,丢在柜台上,沉闷的一声响。
“掌柜,我有金子,你想要么?”
“世间焉有不爱财之人乎?”老掌柜缓缓放下茶碗,抹布一甩,搭在肩头,“只是老朽腿脚不便,又老眼昏花,能帮上阁下什么呢?”
殷伤从锦囊中抽出一锭金子,“吧嗒”放在柜台上,以两指推着,递到掌柜面前。
“那就先来上一壶店里最好的茶吧。”他拂袖转身,刻意放宽对袖里乾坤的掌握,数十只药包连成一串,在他手中过了一通。或刺鼻或温吞的气息混杂成轻飘飘的劲气,一闪而没。
在他身后,老掌柜用指节轻叩着桌台,悠然道:“不够。”
沐追惊愕地望着他,那可是整锭的金子,当初自家公子买下自己也只花了三十两白银,换算过来,这一锭金足够买三个他还有零头。
什么茶能贵成这样?
“只要茶够好,金子不是问题。”殷伤被他引起了兴趣,隔空点着那只沉甸甸的锦囊。
“老朽这儿最便宜的是乞丐的茶,最贵的是皇家的茶,想喝的人都不多,真正喝到的人更不多。盖因花了同样的钱,你以乞丐之礼待我,我便奉上乞丐茶,你以国士之礼待我,我便奉上皇家茶。是非公道,小老儿虽看不清,心中却有数。”
“这话听着耳熟。”殷伤用小指通了通耳眼。
“客人以故人手段试我,小老儿也眼熟。”掌柜从容道,“只是礼数未见得有多么虔诚,即便老朽有心襄助,未免也要狮子大开口一番。”
“既然金钱足以动人,又为何要舍弃尊严呢?横竖是替人消灾,花的又不是我的钱,为什么还要我舍了面子去求人?”
尽管口中这样说着,殷伤却是认真低下头来,端方一礼。掌柜却侧过身去,不敢受他全礼。
“既然决意以金钱动人,为何还要舍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