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红衣郎中,已是后半夜的事情了。其实在殷伤眼中他早该走了的——如果夏政没有拉着他分析朝堂势力,划分阵营归属的话。
然而这也使得殷伤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兴师问罪的事情。的确,《山河表里》是一本好书,即便知识面广博如他,也在其中学到了不少新的知识。
但这并不足以抵消他对于夏政隐瞒行为的追究,归根结底,先前在枫薄园的两次精准飞剑,实在是与夏政往日的形象出入太大。
飞剑中的,这倒没什么可说的,只要腕力足够,即便初学者都能做到。但他每一次都能精准定位到刺客潜藏在暗影中的灵力核心,并能在飞剑基础速度不快的情况下让对方避无可避,没有长年累月的训练,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于是,当夏政送走红衣郎中 ,回转之时,迎接他的,是横靠在太师椅上,把画轴当作不求人一下下挠着后背,面色看不出喜怒的殷伤。
他太熟悉殷伤的这副表情了,上一次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时,整个修明司被压着演练了半个月的降魔大阵。
而彼时分担脾气的是整个修明司三百术士,此刻他孤身一人迎战莫名生气的殷伤,不管从战场谋略还是数理几何的角度来说,都不是明智的决定。
但他仍然选择走到距离殷伤最近的官帽椅处坐下,甚至认真整理了衣冠,确保自己以一个相对体面的造型出现在对面前。
“青霜将军好手段啊。”殷伤并不正眼看他,一手托着下颌,手中拿着画轴模拟飞剑的行动轨迹,道:“示敌以弱,而乘之以强。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的,都道你只是个精通兵法的书生,谁曾想一柄飞剑耍得出神入化,几乎要赶上老将军了。”
夏政面色平淡,只在殷伤提及“老将军”时略有紧绷,温声道:“家传剑法,不敢忘却。何况只是些雕虫小技,不敢与显考相提并论。”
“雕虫小技?”殷伤懒散起身,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腰肢,晃着胳膊走到他身后,两臂从夏政颈侧穿过,下颌搭在他肩头,呵气如兰。
“我看将军的剑……倒是用得很不错呢。”
他的指尖意有所指地抚过夏政小腹,满意地听见对方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既然用的这样好,平时怎么不见你出手呢?”
夏政紧闭双唇,不愿答话。
“有人对将军用过美人计么?”他耐心地用唇瓣轻轻摩挲夏政的耳尖,愉悦地看着那片苍白皮肤一点点飙上红色,轻声问道。
夏政侧过头,直视他的双眼,“有过。”
“那你中计了么?”
夏政认真道:“有过。”
这倒是让殷伤颇感意外,意外之余还咂摸出几分草率的醋味。只是他也不愿深入去想,将其归咎于自己和夏政毕竟是结过冥婚的关系,有些占有欲纯属正常表现。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指尖却爬上白羽松文的剑柄,将其缓缓抽出,抵上夏政的腰眼,笑道:“谁家的美娇娘啊,运气这样好,我若是和她学一学,会不会也能从你这张缝死的嘴中,撬出几句真话呢……别说谎哦,我能看出来。”
他威胁般敲了敲剑鞘。
夏政面色如常,或许还比往日红润些许。
“你。”他嗓音温和,带着微微的沙。
“嗯?”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对我用过美人计的有很多,你是唯一成功的那个。”夏政似乎以为他是没有听明白,认真解释道,“我并不贪恋美色,只是有你在时,总会情不自禁。”
殷伤觉得自己怕是也中了“以后”的蛊毒,不然,为什么他总觉得此刻的记忆如此模糊,飘飘忽忽的,像佛陀供台前抓不住的烟云飞絮,像碧波粼粼上虚幻缥缈的蜃气海楼。
殷伤用力摇了摇头,白羽松文被他随手丢到低声,向后退了两步,干笑道:“世间还有不贪恋美色的男人么?若我青面獠牙、嘴歪眼斜,只怕你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我——”夏政急忙想要辩解。
“不愧是青霜将军,什么话术都能防备得滴水不漏,还能还施彼身,真乃神人也。”殷伤在他身后小步来回快走着,几乎卷起一阵旋风。
“可惜在我看来,男人拍胸脯打保证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往心里去,倒是那些支支吾吾不好出口的,才多半是真话。你说得太坦荡了,原谅我不能即刻相信。”
“我不会骗你。”夏政看着不断折返的殷伤,许久,才这样说道。
殷伤只觉得他这句话几乎成了套在自己头顶的紧箍,破罐子破摔般开了口。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实力,你究竟遇见了什么事情,才不得不整日装出一幅病怏怏的架势?”
“东宫时那个古板、骄傲却又强大而自信的夏政被你藏到哪里去了?还是说,继承了将军名号的夏文正,已经习惯了用温柔将自己一层层封闭起来,像一颗被珍珠包裹的沙砾,将棱角全都消磨在无尽的岁月中了?你可是剑修啊,没有锐气,你修什么剑!”
夏政抿紧双唇,垂下眼帘。
“呵,你的确不会骗我。”殷伤终于站定,眼底充盈着失望与其他更为复杂的情绪。
“但你仍然可以保持沉默。”
殷伤咬住唇线,倒退着走出议事厅。夏政望着他渐行渐远,手掌握紧暖炉,留下一排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