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告诉你的。”他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如此说道，声音不大，但他相信，殷伤听得到。

“当合适的机会来临，我会告诉你的。”

“我自人间流离客，来也凄清，去也凄清。”

“只是平生无闲事，不曾逢春，不敢杀人。”

殷伤的脚步微微停顿，狠狠扭过身子，大步走出议事厅的大门，在转角处一个错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他其实并未走出多远，只在厢房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等了许久，都未见夏政从房中走出。

他叹了口气，看向空中弯月，眼尾朱砂痣中隐约渗出一抹血色。

他好像又把一切搞砸了。

……

翌日，琳琅京迎来了今岁初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初时只是细小霰粒，在瓦片上敲得当啷作响。待天光微亮时，才如搓绵扯絮一般，纷纷洒洒地落了满城。于是玉枝琼树、梨花开落，大地一片白茫，独有枝头梅花早开，若鲜血染就。

偶尔有早起的贩夫推着空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路，留下转瞬即逝的辙痕，旋即又被新雪填平。坊市间的旌旗冻得僵硬，不再招展，只余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迟钝的磕碰声，一声又一声。

长街空寂，行人绝迹。镇宅石狮糊着厚厚一层雪冠，阿嚏阿嚏地打着喷嚏。楚墓嘱咐小厨房熬了大锅姜汤，正领着府兵扒开石狮的大嘴，压下舌头，给他们灌了进去。

“看这架势，昨夜又去玩雪了吧。”楚墓伸手按着另一只石狮努力挣扎的爪子，示意身旁身着武服的侍女攀到它身上灌药。

“楚哥哥！”

沐追怀里抱着个不小的包袱，里头包着新煨的汤药和几样细点，因走得急，小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层细霜。见了楚墓，一时连自家公子也忘带在了脑后，急急忙忙跑到对方身边，从包袱中摸出油纸包裹的物事，踮起脚，凑到他嘴边。

“曲克安达？”楚墓尝了一口，苍老的假面上堆叠出笑容，“难为你在中原也能找到做这个的材料。”

殷伤背着画筒从他身旁走过，发出一声不屑的嘘声。而后又倒退了回来，瞪着一双死鱼白眼，盯得楚墓毛骨悚然。

“尽管按照异族混血的标准，他们的年龄数值翻一倍，才算是官方记录的年龄。但在我这儿，沐追还是个十三岁的小朋友，你可别对他动不该有的心思。”

“我知道。”楚墓不动声色。

“知道就记得改，你们将军府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倒是完全忽略了身边熬汤灌汤的男性府兵们投来的怪异目光。食指与中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隔空点了点楚墓的双眼。

“我会盯着你啊。”

殷伤说罢，踏着满地新雪，走向人间喧嚣。

沐追赶忙和楚墓道了别，撑起油纸伞迈着小碎步子追上殷伤。

“公子。”沐追仰起脸，将油纸伞遮到殷伤头顶，“楚哥哥说，将军抱着暖炉在窗前站了半宿，死守您带回来的画轴不放，天将明时，听见您起了，才让人把画轴送到咱们屋里。他枯坐一夜，又没点炉子，今早似乎起了热，咳得厉害。”

殷伤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身前半丈处，似乎有些出神。

雪花沾上他深青的发梢，很快又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楚哥哥还说，将军不肯喝药，只让人把白羽松文收进书房暗库里，自己却搬到西厢去睡了。”沐追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公子昨日……是和将军吵架了么？”

殷伤终于侧过头，垂眸看了沐追一眼。少年映着雪光的赤瞳清澈纯真，里面盈着不含杂念的忧心。

他于是抬手，微凉指尖拂去沐追肩头积雪，动作难得带着几分温和。

“算不上吵架。”殷伤扯了扯嘴角，“不过是把一些早该捅破的窗户纸，捅得更破了些。”

他顿了顿，望着前方愈加密集的雪幕，声音低了下去。

“有些人哪，总觉得自己扛着千斤重担便是英雄。殊不知旁人看着，只觉得他像个背着壳的蜗牛，又蠢、又可怜。其实担子不必非得是一个人扛着，世界上这么多人，少他一个，难不成天就塌了？”

沐追并不太懂人类之间的情感，实际上，即便连殷伤都看出楚墓对他的不一般，他也仍旧没有觉察出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有什么特殊。但他此刻却敏锐地发现自家公子的心情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只得抱紧怀中包袱，小声问：“公子是在心疼将军？”

“心疼他做什么？”殷伤嗤笑一声，脚步拐进另一条小巷，“病是他自己作的，药是他自己不喝的，难不成还要我去撬开他的嘴灌下去？美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