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灯火通明,两只镇宅石狮中间夹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向着道路尽头翘首以待。
在外人看来,将军府的主子自然就是青霜将军,至多未来再加上将军夫人,然而鉴于夏政对外那个清心寡欲又体弱多病的形象,是否未来会有谁家女娘入主将军府,还是个未知数。
然而在佣人们的眼中,将军府的正经主子,或许有两个。
严格来说,一个,加半个,再加半个。
夏政自然是其中完整的那“一个”主人。秦思已经内定为下一任青霜将军,且在府中颇有威信,所以算得上半个,至于那最后半个么……
楚墓看着揪着自家将军衣领一路拖行到门口,脸不红心不跳的“望月山人”,十分熟练地选择了无视,从沐追手中接过手炉,递给夏政抱着,才亲自下了门管,微微倾身,迎接将军回府。
而殷伤则是拽过等候一旁的沐追裹进怀里,一边捏着他这些天才略微长出些软肉的脸蛋,一边插科打诨道:“早说了不用在门口等着,你皮糙肉厚的不怕冷,我们家沐追可还是个小朋友,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办?”
“公子一直没回来,沐追心中有些不安,就和楚哥哥一起来候着了。”沐追显然已经适应了公子时不时就喜欢揉捏他脸蛋的行为,口齿有些含糊地辩解道,“何况楚哥哥还让我抱着暖炉,不冷的。”
“怎么就不冷了,脸上都被夜风吹得冰凉,瞧这小可怜儿样。”
趁殷伤揽着沐追向正厅走去的时机,楚墓凑到夏政身边,汇报起今日庶务。
“小姐中午传信回来,说这几日要宿在枕蕨庵,我已派人送了日常用品与食材药材过去。玉道长是傍晚时候突然消失的,只留了张字条,说是要去西城逛街,过几日再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边缘粗糙,显然是随手撕下的纸条,递给夏政。玉浮灯的字迹俊秀而规整,与他本人对外形象倒是颇有些出入。
“另外。”楚墓顿了一下,眼神瞥向走在前头的殷伤,迟疑片刻,才用正常音量道:“刑部侍郎入夜后来找您,说有要事相商,如今还在议事厅等候,您要见一见么?”
“事情办得够麻利啊。”
殷伤刻意拖长了声音,转头看向夏政,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着。
“可惜我对你们之间的交易——或者也可以称为勾当——没有任何兴趣,先去睡了,不用管我。”
他正欲离去,夏政却从这微妙的语气中品味出些许烦躁,急走两步,眼疾手快地牵住了他的小臂。
他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但殷伤也并未挣扎,直截了当地停在了原位。
“我想,你可能会对我们要聊的事情感兴趣。”夏政语气诚恳。
“关于官场斗争,关于势力倾轧?或者因为你们都算是西南战地的一线人员,打算就边境部署进一步交换意见?”殷伤装出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但夏政敏锐地抓住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得意。
于是他实话实说,轻声道:“我让他去帮我找了本书。”
“初代国师口述,次代国师撰写的杂学典籍,天文地理、史实志怪、异兽奇花无所不包的《山河表里》,我记得最初一共有九本,他应该只是取得了其中一——”
下一瞬,他的手中突然空了。再抬头时,殷伤已经向着议事厅跑去,走到半路,才回过头,向他招手。
“废话怎么这样多,还不跟上?沐追,让小厨房帮我热一碗野菌鲜笋汤来,然后赶紧上床睡觉去。”
夏政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无奈而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红衣郎中果然还等在议事厅里,一丝不苟、雅正端方,甚至连坐姿都透着标准的军人风范,大马金刀、气宇轩昂。饶是殷伤这样对他并没有多少好感的人,也没能从他身上揪出哪怕一点不合礼法的错漏。
不过……殷伤此刻对气味已经有了些下意识的警惕,尽管很淡,且有药香掩盖,他仍然从红衣郎中的身上嗅到了鲜血的气味。
“看来他今晚过得也蛮刺激嘛。”殷伤这样想着,吹了声口哨。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四出头官帽椅上坐下,摘了片矮松盆栽的叶子,对光端详起来。
他现在对一切松柏类植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红衣郎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特别是深青头发与浅灰眼眸,待夏政迈着四方步子走入议事厅,坐上铺着厚实皮毛的太师椅,才回过神,起身行礼。
“幸不辱命。”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以紫泥封装,加盖皇室钤印的细长雕花玉筒,双手奉上,“侥幸取得一卷,按照约定,如今带来给您。”
“侍郎大人的效率很高,夏某佩服。”
夏政一板一眼地回以常礼,接过玉筒端详一番,验过封装与钤印无误,才递给闲坐在侧的殷伤。
红衣郎中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眼底的疑惑一闪而没,重新望向地面。他对探究旁人的私生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何况如今是他有求于人,合该表现得诚恳一些。
殷伤并不和夏政客气,只是在从钤印上看出这是皇陵藏书阁的藏品时表现出了些许惊讶。不过转念一想,皇陵结界针对的是气息与灵力波动,像红衣郎中这样既有高超身手,又没有修行资质的人,倒的确比修行者更容易潜入其中。
只不过避开各路守卫与机关也会比修行者更加困难罢了。
他于是放下戒备,在桌案上拍开封泥,倒出其中用深红色不知名兽皮包裹的书册,随手把玩了一番冰凉的封皮,才翻到书名处,轻轻抹去上方印刻的小型咒印。
“《山河表里·东荒之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