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川终究还是念及自己与银锈那岌岌可危的情谊，虽举着蟒针跃跃欲试，终究还是留了对方一条生路，换回了普通针具。只是每次入针之时，脸上都略带几分咬牙切齿，好似扎在对方的死穴上。

殷伤自觉此刻介入这两人之间可能会引发某些更加难以预料的后果，在药架旁找了个地方坐下，继续研究起那张空白画卷。夏政倒是并不觉得自己的存在会影响到什么，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观察起烟草川的手法。

好在烟草川并未说什么，甚至偶尔还会解说两句，仿佛只是太医署拿灌水铜人进行的一次示范教学。

而到了治疗的后半程，局面似乎就反转了过来。似乎是因为夏政已经基本理解了烟草川针法的基本逻辑，不再继续提问，烟草川就开始一边推气过宫，一边盘问发生在众人身上的事情。

夏政隐晦地看了殷伤一眼，见对方点了头，才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向他娓娓道来。

“……也就是说，你们去了寒山、盘问了受害人、潜进了东宫、闯入了禁地、甚至还因为一幅画杀了二十来个刺客？”烟草川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头晕，坐在银锈身边，轻轻敲着自己的脑门。

“基本符合事实。”殷伤仍在探查那幅空白画卷，“顺带一提，我觉得我和夏政不能算是‘闯入’禁地，那地方本来也没有设计针对我们的禁制。”

他的安慰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烟草川此刻的表情看着像是马上就会哭出来：“也就是说，我已经在无意之间收留了几个潜入皇城的家伙，并且御林军现在在外面大张旗鼓地搞封门下钥就是为了搜寻你们？”

“其实他们也只是做一做表面工作，我没用以前的术法，楚柯也会帮着打掩护，不会查得太仔细……”

“你们应该知道按《大铭律》的规定，包庇者是按同罪论处的吧。”烟草川抓狂地拉扯着自己的耳鳍，“我费了老鼻子劲才考进来的太医署啊！我早该咂摸出来的，当初就不该替师父去瞧病，更不该收你内银票，姥姥说的果然没错，和陆地上的男人处对象就没个好，我吃饱了撑的玩什么年少慕艾凤求凰呐。”

他的语言能力似乎短暂地混乱了一瞬，大段方言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倾泻而出，殷伤深知此刻无论怎样解释都只会让他本就不甚稳定的识海更加雪上加霜，索性也不去理会，静待他自己理清思绪，从中走出。

其实烟草川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的要强大许多，他只是远不如他们这些妖孽的经历坎坷而已。

事实证明殷伤果然堪称慧眼识珠的典范，烟草川虽濒临崩溃边缘，却仍旧以强大的心理素养走了出来，只是外表看起来愈发萎靡，像只斗败的公鸡。

“好吧，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了，看样子我也只能跟上你们的贼船。”烟草川勉强笑了笑，开始一根根拔去银锈身上的银针，“说起来我身为鲛人居然有朝一日还要上贼船……我不应该始终在水里泡着才对么？”

他的思维模式倒是和银锈有八成相似。

烟草川按照次序起针，用药酒擦过，规整放回针囊，“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出去？药房虽说也算偏僻，但迟早会有人搜到这里，或许我可以把你们塞进药柜里面藏着？”

殷伤神秘兮兮地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双手背到身后，在烟草川疑惑的目光下绕着木榻走了半圈，忽然旋身发力，上步、回膝、提腿，一记势大力沉的回旋鞭腿快准狠地落在床榻侧面，气浪掀起银锈的鬓发，糊了他满脸。

“咔哒——”

一道裂隙自殷伤踢击处延展开，两尺见方的木块向内凹陷，切口光滑平整，明显是预先设计好的暗门，而非力大砖飞之下的暴力产物。殷伤见状，露出得意的笑容，蹲下身子，轻轻按住那片木板，向旁滑去。

一处幽邃洞口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烟草川好容易恢复正常的表情同木榻一样裂开了一道缝隙。

“又一条暗道？”夏政饶有兴趣地走到殷伤身边，吹亮火折子，大致观瞧了一番暗道内部环境，“你们当初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设计？”

殷伤翻着眼睛，努力回想了一阵，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理直气壮道：“东宫里面手握实权的总共只有咱们四个，若是其他三人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那就不能算是我们背着你做了些什么，而是你应该反省，是自己做了什么，才会被我们三个联合抵制。”

“我做了什么？”夏政的困惑显而易见，他认真回忆了自己在东宫时期的所作所为，虽偶有缺憾，却桩桩件件发自本心、合乎规章。

“你自己想去！”殷伤白了他一眼，转向烟草川，询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这段路虽说不长，但也不能让我背着他走啊。”

烟草川仍旧是一幅灵魂出窍的模样，闻言，伸手在银锈人中处用力一掐，在对方腾跃而起的哀嚎声中，满脸平静地开了口。

“现在就能醒……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殷伤不明所以，点点头，“请问。”

“此地本是太医署设备最齐全，药材最集中的一间药房，只是十年前出了变故，不仅常有丢失药材的事情，更是有夜半值守人员看见人影活动，听见巨大声响。赶来探查时，却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