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嘴角噙着一丝诡秘的笑容，摇动铁石心，暂且逼退眼前黑影，为银锈留出喘息的空档。

而此刻的银锈缓缓闭上眼睛，伐檀“铮”地一声归入刀鞘，周身溢散的杀气随之收敛、压缩，直至所有人看见他时，只能观瞧到一个没有半分斗志与气势，平淡如水的刀客。

在止水之下，暗潮汹涌。

殷伤很满意银锈此刻的状态，旋即正色面对十数道包抄而来的黑影，画轴在手中掂量几下，待黑影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自己身上之后，手臂猛然发力，将画轴高高抛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缓，浅淡墨香在劲风吹拂下扩散开来，如夜幕中点亮的灯塔，散发着对黑影的致命吸引力。不容他们多想，一切冲向眼前这三个人类的意愿在瞬间烟消云散，所有黑影同时发出沙哑的吼叫，舍弃已然近在咫尺的殷伤，争先恐后地向着画轴涌去。

“被欲望驱使的家伙，又怎么能奢求他们一直保持理智呢。”

殷伤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手臂猛然抬起，铁石心被他祭向高天，随着灵力的不断注入，盘绕其上的精铁蒲牢骤然睁开眼目，衔着金铎直入九霄，如红日煊赫。无形音波随之降下，裹挟着千钧压迫，将不顾一切扑向画轴的黑影尽数压回地面，在夯土地面上炸起大片龟裂纹。

紧随其后的，飞龙衔着金铎盘旋而下，周身萦绕着炽红光芒，展开钟形结界。一时间，结界范围内万籁俱寂，黑影仿佛陷入泥沼之中，一切行动都变得缓慢而滞塞。无形的音波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滞。剧烈的共振从黑影最核心的构成处爆发，粘稠身形开始不稳，如水波荡漾，泛起层层涟漪

直到此刻，才有黑影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已无法再融入阴影之中了。

煌煌龙威之下，一切隐晦无所遁形。

“银锈。”殷伤背过手来，劲风吹动衣衫，虽是宦官服制，却分毫不见形容猥琐，反而因他修竹傲骨的脊梁与岳峙渊渟的气势而尽显尊贵，不输飞鱼、斗牛的服制。

在他轻描淡写的指挥下，银锈缓缓睁开双眼。

“得令！”

他的眼眸已然化作湛金之色。

伐檀出鞘，悄然无声，仅剩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庭中落叶，随身而动。

银锈在下一刻消失了，然而，浓烈到宛若实质的杀意也在此刻涌现，三次收缩，三次释放，每一次都远比先前更加猛烈。

寒剑走龙蛇，刃光破天霄。

再无人能够看清银锈的身法，鎏金刀脊在极速舞动下牵扯出恍若弯月的残影，成了唯一能够标识银锈走向的标志。他将自己隐匿于无边杀意中，如鬼魅般游走于黑影之间，利刃刺入□□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地传来，分明那些人形还完好无损地站立于原地，但只是转瞬之间，生机就已尽数散去。

“嗤”的一声轻响，站在最前方的黑影忽然如人偶般歪斜过头，颈子正中缓缓裂开一道伤口，漆黑墨血泉涌而出，在触地之前就已化作落叶纷纷、蛱蝶穿花。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个，第三个，十数道身影被细长金芒穿作一道长链，而在这道光芒的尽头，银锈已然振去刀尖血痕，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金芒渐隐，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扑通声。尸骸纷纷倒地，发出沉闷声响，皮肤、肌肉、血液与骨骼随之枯萎、凋零，最终散落成满地狼藉，被清风拂到小径两侧。

直至此刻，画轴才缓缓落下。

银锈四肢瘫软，几近脱力，笑容却愈发明媚，用殷伤的话来说，简直像一个被花魁勾走魂魄的毛头小子。他已许久未能像这样全力以赴施展刀法了，合格的指挥使需要时刻保证自身留有余力，为队友托底，但只要有殷伤在身边，他就不再需要考虑这些。

只管去杀伐，去征战，以鲜血与悲鸣为逝者哀悼。余下的一切，都交给公子就好。

这让他感到畅快，以刀拄地，垂头喘息，心中默默计算御林军赶到的时间。

在喘息的间隙，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

一缕细碎气泡正从中冒出，似乎是觉察到他的注视，不再隐藏，化作一道乌光卷向画轴。

还有漏网之鱼！

银锈目眦欲裂，他深知，若画轴被夺，万事休矣。当下猛一咬牙，强行榨干残存灵力，抬刀欲斩。

“你是蠢货么？”

清冷的呵斥声在他耳畔响起，青色身影后发先至。殷伤手腕一翻，将悬浮半空的铁石心收回袖中，而后回转手腕，一指点出。

“叮——”

清越如磬，而又浑厚如钟的鸣响自他指尖流出，化作三尺剑气，精准刺入黑影颅顶。几乎在同一时刻，通体银白的白羽松文呼啸而来，贯穿敌手胸膛。

黑影绝望地向上抓握着，指尖却只在画纸上留下些许灰黑痕迹。画轴在这轻微外力作用下斜斜落下，被殷伤抬手抓住。

“公子，你这算不算抢功啊……”

银锈口中喃喃着，脚下踉跄几步，勉力维持站姿，将伐檀收好，叉着腰笑了两声，“咱们得赶紧走，不然……”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翻起眼珠，身子陡然一矮。

好在殷伤虽日常嫌弃他，关键时刻还是足够靠谱，眼疾手快地架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接住黑影飘散后遗落的白羽松文，转身拍在夏政胸口。

“嘶——”夏政倒抽一口凉气。

“准头不错啊，将军。”殷伤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运气而已，咱们怎么离开？御林军已经到枫薄园外了。”

殷伤偏过头，从他肩头看去，夏政顺着他的目光回过身，入目只有围墙外一株枯死的参天古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