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枫树已经死去有些年头了,至少在他们都在东宫伴读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再生长新叶而是生长蘑菇。楚柯怜它长到如此高度属实难得,就没有派人砍去,甚至定期还会去清理寄生的藤蔓与虫蚁,防止被蛀成空壳。
“你和合心究竟在这里藏了多少秘密啊。”夏政不由扶额叹息。
殷伤将银锈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理直气壮道:“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走吧,快点儿的。”
……
布置在枫树根系处的障眼法与幻术显然还记得殷伤,乖巧地自动退去,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殷伤推着银锈先行钻入,自己紧随其后。夏政眼中虽略有些挣扎,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尽可能缩起身体,护住发髻,小心步入密道。树根在他身后闭合,掩盖了暗道的痕迹。
夏政其实多少有些讨厌幽闭而阴暗的空间,但身为高族门楣的骄傲让他在大多数时刻都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好在殷伤三人当初设计暗道时还是费了不少心思,虽难免有些湿冷,但好歹还算整洁,两侧镶嵌了不少夜明珠的碎片,如夜幕中点点星子——他就说怎么有段时间东宫的夜明珠损耗量急剧上升,原来是刻意为之。
“撑住,别睡。”殷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绷得很紧,明显是在和银锈说话。指尖在他几处大穴连点,暂时封住奔涌气血与灵力反噬。
“公子……你这样说话真的很不吉利,我只是灵力损耗比较大,有点晕,有点反噬……”银锈断断续续咳着血沫,却还在笑。
“可我打得舒爽,好久没有这样快活了……”
“你可别叭叭了,留些体力见你家的小鱼儿吧。”殷伤忍不住打断他,循着记忆疾行。这条密道他当年走过数次,往往都是发生在不小心受伤后去太医院偷药材的情景下——而彼时能伤到他的,此刻正跟在他身后。
不过在他学会疗伤符咒后,这条路基本就只用于偷偷出宫买零嘴了。
“公子说话怎么也有小鱼儿的家乡口音了……还怪可爱的。”银锈趴在他肩头,浑浑噩噩地说着。
“……等你清醒了再算账。”殷伤咬着牙,忽然觉得肩头轻松不少,回头看去,夏政正抬起银锈另一条臂膀,架在自己身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殷伤的目光,他低下头,浅浅一笑。
“我帮你。”
烟草川只觉得这一夜过得极为魔幻。
今日是太医署固定的测验日,他苦背了数日医书,熬了几个大夜,才勉强觉得心中有了些底。谁曾想自家师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笔试后临时增添了针灸急救的技能考核,虽有惊无险地拿了上甲的评分,却也将他折腾得心力交瘁。
而更为不幸的是,今夜恰好轮到他巡值药房,某个从不知道心疼人的家伙又给他抛来一份来源不明的气息样本,让他帮着分析来源与成分。
果真是个冤家。烟草川一面清点着旧药房中的陈年药材,一面诅咒对方早日被送到义庄供他研习人体结构,只觉得脑海昏沉,连咀嚼薄荷叶与冰片都驱散不了那种深深的疲倦。
所以,等他看见殷伤与夏政扶着银锈从一堆蒙尘的生药柜子后踉跄而出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此刻怕不是累得睡着,开始做梦了。
烟草川揉了揉眼睛,耳鳍轻轻甩动。
还是个诡异至极的梦,不然为什么殷伤那样高傲的人为何会穿着一身内侍的衣服,而夏政怎么会舍弃他那些看着就暖和的毛领衣服,穿上一身普通的画师薄衫。
但当他看清被两人架着的银锈时,他确定了自己并没有睡着。
虽说自己嘴上经常诅咒银锈,但身为医者,他还没有恶毒到在梦中随意捏塑他人重伤的程度。
“怎么回事?快,把他抬到里间榻上!”
无需多言,烟草川在此刻展现出了身为顶尖医者的素养。一连三根银针扎入自身穴位,将精神提振起来。
平日里用来碾药切药的木榻被三两下清空,银锈以一个安详的姿势平躺其上。烟草川指尖泛起莹蓝水光,探脉理经的同时迅速检查银锈的脏腑与识海。
片刻之后,他才松开眉头,“灵力透支,五脏反震……好在没伤及根本。我帮他导引梳理气海,再用些固本培元的药物就行。”
他转头取来银针、药酒,又从药柜中翻捡出还能使用的药材,双手如飞,开始施救。殷伤与夏政一时帮不上忙,只得守在身侧,沉默地看着银锈苍白的脸。
“你们做了些什么?怎么会消耗到这种程度。”烟草川用药酒擦拭着银针,示意殷伤将银锈扶起,上手扒开衣衫。银锈虽已昏迷,此刻倒是勉强被唤醒一丝神志,手指无力地勾住衣襟,含混开口。
“别扒我衣服……我有老婆了,不能让他吃醋……”
烟草川即将扎入皮肉的银针停顿了一下,面色虽未变,耳鳍尖端却泛起微红。
“……我不爱吃醋鱼。”银锈继续道。
烟草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深深吸了口气,放下细针,转身翻找起什么。殷伤见状,为了银锈的生命安全与未来幸福考虑,果断一掌切在他颈侧,防止他再说出什么荒诞语录来。
夏政轻咳两声,银锈回头望去,只见烟草川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支堪比纤细长剑的“针”,在手中掂量着份量,顺手挽了个剑花。
“……烟博士?”殷伤有些迟疑地喊道,试图唤醒他的医者仁心。
烟草川却浑然不觉,慢腾腾地用药酒擦拭着针尖,不知怎的,看着倒更像是刽子手在砍头前含上一口酒,喷在鬼头刀上。
“师父教过我一套蟒针针法,恰好一直没机会实践,如今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放心,不疼。”
“应该不疼。”